《一丛花》鉴赏

六花堆积满乾坤，一色更无痕。但分山水高低处，与林庐城郭江村。

蜡屐扶筇，印生屐齿，回首失柴门。

不知明月照黄昏，步步踏瑶琨。谁怜东郭先生苦，偶行吟、露出鞋跟。

莫笑孙康，读书相映，不复问饔餐。

咏雪词的通病是堆砌琼瑶玉树，此词的取径是写雪中的人。上片先立雪的尺度：“六花堆积满乾坤，一色更无痕”，六出之花下满天地，一色到底，连脚印都没有——世界被抹平了；“但分山水高低处，与林庐城郭江村”，只剩山与水的高低起伏、林庐城郭与江村的轮廓还在——天地间的万物都被雪统一了编制，只留几笔素描。随后写踏雪的人：“蜡屐扶筇，印生屐齿，回首失柴门”——蜡屐竹杖，走出一路屐齿；回望来路，柴门已被雪吞没——痴人玩雪玩到找不着家门，雪之大与人之痴互相成全。

下片换一个镜头看同一片雪：“不知明月照黄昏，步步踏瑶琨”，明月初照，雪地成了瑶琨美玉，步步踩在玉上——玩雪者的享受写到极处，笔锋忽然一转：“谁怜东郭先生的苦，偶行吟、露出鞋跟”——汉时东郭先生贫极，雪中行走鞋底脱落，露着脚跟；同样的雪，有人踏玉，有人露跟。再转一层：“莫笑孙康，读书相映，不复问饔餐”——孙康家贫无油，映雪读书，连饭都顾不上问——雪在富贵人家是清玩，在贫士这里是灯与书。

全词三组人物：踏雪的痴人、露跟的贫士、映雪的书生，同顶一片雪，各有各的境遇；结在莫笑二字上，把贫士的清苦轻轻托成了风骨。咏雪之作至此，雪已不是雪，是一面照见人间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