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网上搜"乌夜啼 李煜"。
会出来两首词,而且完全不一样。
一首是"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四十七个字。
另一首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三十六个字。
同一个作者,同一个词牌,字数差十一个。
这不是网站抄错了,也不是排版出错。这是中国词史上最有名的一桩撞名案,涉案双方都在李煜名下。
一句话定义:《乌夜啼》是唐教坊的一支曲子,南唐李煜用五字起句填成四十七字双调,宋人给它起了两个新名字——《圣无忧》和《锦堂春》;而李煜另一首三十六字的《相见欢》,别名也叫《乌夜啼》,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支调子。
一、出身:一只乌鸦,曾经是报喜的鸟
先说名字。"乌夜啼"三个字,今天我们一听就发凉——乌鸦在半夜叫,太不吉利了。
在它出生的时候,正好相反。
《乐府诗集》里有一组清商曲叫《乌夜啼》,据《唐书·乐志》记载,来历是这样的:
南朝宋的时候,临川王刘义庆——就是编《世说新语》那位——摊上了事。他的兄弟彭城王刘义康被贬到豫章,两人见了一面,抱头哭了一场。皇帝知道了很不高兴,把他召回京城,他心里怕得要死,天天等处分。
这时候,他家的歌女半夜听见乌鸦叫,跑去敲他的门说:恭喜,明天大概会有赦免的诏书。
果然,那年他被改任南兖州刺史,没事了。
他高兴,就作了这支歌。
所以"乌夜啼"最初的意思不是"凶兆",是"报喜"。
这件事你细想很有意思:一只半夜叫的乌鸦,被听成了好消息。古人怕的是黑,不是鸟;一旦黑里出了声,他们就往好处想。
到了唐代,这支曲子进了教坊——《太和正音谱》给它注了"南吕宫",又注"大石调"。一支曲子能进教坊,就等于进了国家队,从此有编制、有乐工、有演出场合。
再后来,宋人拿这支旧曲填新词。
《钦定词谱》说得很清楚:"此盖借旧曲名,另翻新声也。"——用的是旧名字,唱的是新调子。 六朝那首《乌夜啼》是乐府诗,跟宋词这支,只是同名。
一个名字,从报喜的乌鸦,一路走到了亡国的夜里。
二、头牌名篇:李煜把"失眠"写成了亡国
先说四十七字这一首,《钦定词谱》拿它当正体。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敧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先扫生字。"敧"读 qī,是"斜靠"的意思。"频敧枕"就是翻来覆去、一次次斜靠在枕头上。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昨天夜里又是风又是雨,帘子和帐子被吹得飒飒响,全是秋天的声音。蜡烛烧剩了头,漏壶的水也滴到了底,我在枕头上翻来覆去,起来坐下都不平。人世间的事就这么随水流走了,算起来,一辈子不过一场梦。醉乡那条路最稳当,应该常常去——除了那条路,别的都走不通。
等一下,你以为这首词在写"愁"?
它在写失眠。
而且写得极其精确——精确到用两台计时器。
"烛残"是蜡烛烧到头,"漏断"是漏壶的水滴完了。这是一个古代卧室里的两只钟,同时走到零。 蜡烛和漏壶在宋词里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让两个一起停。时间在他屋里不是流逝,是耗尽了。
然后是"频敧枕"和"起坐不能平"。
注意这个"平"字。
表面上是说身体:躺着不舒服,斜靠着不舒服,起来坐着也不舒服——怎么都不平。
底下那层意思是心里:不平。
一个字,两层,还都对。 这就是汉语的狠处,也是李煜的狠处。他不用"愤""恨""怨"这些大字,他就用一个"平"字,让身体和心一起别扭。
下片更冷。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十二个字,把一辈子总结完了。注意"漫"这个字——"漫随"不是"全随",是"随随便便就随了"。他不是在控诉,他是在说:就这么流走了,也没什么大动静。
一个做过皇帝的人,总结自己的一生,用的词是"漫"。
然后是最后两句,全词的刀口:"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醉乡路稳"——醉乡那条路,是稳的。
你品这句话:现实里所有的路都不稳(他被俘、被押到汴京、被封"违命侯"、被看着过日子),只有喝醉之后走的那条路,路面是平的。
所以他说"宜频到"——应该常去。
"此外不堪行"——别的地方,走不了。
这五个字是整首词里最狠的:不是"不想走",是"不堪行"。
一个亡国之君,把余生的交通路线,规划成了一条:通往酒。
三、扎心名篇:同一支调子,从亡国写到了相思
四十七字的正体,宋人填得不多。他们更爱填四十八字的那一套——六字起句。
赵令畤这首是代表。
《乌夜啼·楼上萦帘弱絮》
楼上萦帘弱絮,墙头碍月低花。
年年春事关心事,肠断欲栖鸦。
舞镜鸾衾翠减,啼珠凤蜡红斜。
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翻译过来:楼上飘着绕帘子的柳絮,墙头几枝低低的花挡住了月亮。年年春天的那些事,都是心里的事,最让人断肠的,是那只快要落下的乌鸦。镜前舞过的鸾鸟纹被子,翠色已经淡了;流着红泪的凤凰蜡烛,火光也斜了。重重门户锁不住相思的梦——它想往哪儿绕,就往哪儿绕,能一直绕到天边。
这首词里有一个特别好的句子:"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门这个东西,是拦人的。 重门——一层又一层,说明这个院子很深、很严,人出不去。
但梦不归门管。
"随意绕天涯"——五个字里,全是自由。
你对比一下:现实里她一步都动不了,梦里她能绕到天边。梦是唯一不被门禁限制的东西。
顺带说一句,这套写法后来被人反复用。晏几道写过"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梦魂已经习惯了不受管束,又踩着杨花过了谢桥。同一个意思,换了个说法,一样好用。
现在把两首放在一起看:
李煜那首: 一个亡国之君,在自己的屋里失眠,最后躲进酒里。
赵令畤这首: 一个普通女人,在自己的屋里相思,最后躲进梦里。
同一条调子,两个人都在"出不去"的处境里,各自找了一条缝。
一个找的是酒,一个找的是梦。
四、体裁科普:47 字、48 字、50 字,三套衣服
《乌夜啼》在《钦定词谱》里列了三体,全都是双调,但个子不一样。
第一体,四十七字,五字起句。 李煜那首就是。前后段各四句、各两平韵。
第二体,四十八字,六字起句。 赵令畤那首就是。宋人绝大多数填的是这一体。
第三体,五十字,结句变成两个三字句。 程垓那首:"墙外雨肥梅子,阶前水绕荷花。阴阴庭户薰风洒,冰纹簟,怯菱芽……"最后落在"个人在,碧窗纱",两个三字短句收尾。
词谱在这里还专门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调五字起者或名《圣无忧》。六字起者或名《锦堂春》。宋人俱填《锦堂春》体,其实始于南唐李煜,本名《乌夜啼》也。《词律》反以《乌夜啼》为别名者误。"
翻成人话:五字起的叫《圣无忧》,六字起的叫《锦堂春》,宋人填的都是《锦堂春》那一路——但追根溯源,源头是李煜那首,本名就叫《乌夜啼》。清代《词律》说"乌夜啼只是别名",这说法错了。
这是词谱编者替它讨回了一个名字。
格律上,这支调子有个很整齐的特点:前后段结构完全对称,都是四句、两平韵。
像一个柜子两个抽屉,一样大,一边装事,一边装人。
现代对应物:一首歌的民谣版和摇滚版。 框架是一样的(四句一段、两句押韵),编曲可以完全换掉。李煜那版是低音、慢速、雨声采样;赵令畤那版是中速、弦乐、带一点甜。
五、名人轶事:李煜一个人占了两坑
现在说回开头那个"两首词"的奇案。
李煜确实写过另一个《乌夜啼》,就是大家都熟的"无言独上西楼"——但它其实是《相见欢》。
《相见欢》三十六个字,上下片各三句,平仄换韵,跟四十七字的《乌夜啼》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它也姓"乌夜啼"? 因为它有别名,也叫《乌夜啼》,还有《秋夜月》《上西楼》。
《钦定词谱》在这件事上态度非常明确,专门写了一句:"惟《相见欢》一词,乃别名《乌夜啼》,与此无涉。"
"与此无涉"四个字,是编者拍桌子了。
为什么会撞?
因为"乌夜啼"这三个字太好了:有鸟、有夜、有声音、有情绪。谁都想拿它当自己的名字。 这就像今天一个特别好的歌名,被五六个乐队轮着用。
后果很实在:
今天你随便搜一下,很多网站把"无言独上西楼"标成《乌夜啼》,把"昨夜风兼雨"也标成《乌夜啼》,两首并排放着,还都挺有理。你要是按格律去填,按哪首填都得错一半。
所以记住一个简单的区别办法:
看到"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那是《相见欢》,三十六字,短句为主,节奏是断的。
看到"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那是《乌夜啼》,四十七字,五字起,句式更齐。
同一个人,两支曲子,一个名字,八百年没分清。
六、收尾:一只乌鸦的三次变身
"乌夜啼"这个名字,在中国活了至少一千五百年,中间换过三次身份。
第一次,它是六朝的报喜鸟。 半夜一声叫,换来一道赦书,一个王爷躲过一劫,还写了首歌。
第二次,它是南唐的亡国夜。 风、雨、烧尽的蜡烛、滴完的漏壶,一个睡不着的人在酒里找路。
第三次,它成了一个"别名"。 因为名字太好,被另一支三十六字的调子借走,从此两首词共用一张身份证,连词谱编者都得站出来澄清。
一只乌鸦,从吉兆唱到凶兆,从报喜唱到失眠,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要不回来。
回到开头那个误会:你搜出来两首不一样的词,以为网站抄错了。
没抄错。那是这支曲牌八百年的官司,一直没判完。
一个被李煜一人占两坑的夜间 emo 曲——
它这辈子最响的一声,是一千五百年前,一只乌鸦在半夜叫。

风、雨、烧尽的烛、滴完的漏——一个夜里最难熬的四样东西
附:钦定词谱《乌夜啼》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唐教坊曲名。《太和正音谱》注“南吕宫”,又“大石调”。宋欧阳修词名《圣无忧》,赵令畤词名《锦堂春》。按郭茂倩《乐府诗集》有清商曲《乌夜啼》,乃六朝及唐人古今诗体,与此不同,此盖借旧曲名,另翻新声也。
格一 双调四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 (南唐)李煜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敧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仄仄平平仄 句中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段起句五字,欧阳修“圣无忧”词及权无染词正与此同。 欧词前段第二句“十年一别须臾”,“十”字仄声。权词后段第三句“与君高却看花眼”,“高”字平声。谱内据此,馀参下词。
格二 双调四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 赵令畤
楼上萦帘弱絮,墙头碍月低花。年年春事关心事,肠断欲栖鸦。舞镜鸾衾翠减,啼珠凤蜡红斜。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中仄中平中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中中中平中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中中中平中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
按此调五字起者或名《圣无忧》。六字起者或名《锦堂春》。宋人俱填《锦堂春》体,其实始于南唐李煜,本名《乌夜啼》也。《词律》反以《乌夜啼》为别名者误。惟《相见欢》一词,乃别名《乌夜啼》,与此无涉。 此调前段起句六字,宋人皆同,惟苏轼词前后段第三句“若见故人须细问”、“更有鲈鱼堪切鲙”,平仄独异。前段第一句,卢祖皋词“柳色津头泫绿”,“柳”字仄声;刘迎词“离恨远萦杨柳”,“远”字仄声,“杨”字平声。谱内据此,馀参前词。
格三 双调五十字,前后段各五句、两平韵 程垓
墙外雨肥梅子,阶前水绕荷花。阴阴庭户薰风洒,冰纹簟,怯菱芽。春尽难凭燕语,日长惟有蜂衙。沈香火冷珠帘暮,个人在,碧窗纱。
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 句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结句作三字两句异。汲古阁本《书舟词》误刻《西江月》,《词律》犹沿其误。今从《词纬》改定。至《词律》收程珌词,乃《锦帐春》,与《锦堂春》迥别,另编不列。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