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你看着屏幕,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明明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中午也没吃多。
咖啡喝到第二杯,还是蒙着一层布。
你去洗了把脸,回来坐下。
好一点,十分钟后又回去了。
这时候你通常会怪自己。
怪自己不自律,怪自己年纪大了,怪自己昨晚刷手机。
有可能都对。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没想过。
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可能也在算一份。

一、密闭房间里的一场实验
二〇一二年,一组美国研究者做了一件很直接的事。
他们把志愿者请进一个可控的密闭空间。
空间里的二氧化碳浓度,他们可以调。
分别调到三个水平。
大约六百、一千、两千五百 ppm。
六百是普通通风良好的室内水平。
一千是很多办公室下午的常态。
两千五是会议室坐满人一小时之后的样子。
人在里面待两个半小时。
然后做一套决策测试。
测试里有几类题。
一类是反应速度。
一类是判断方向、找规律。
还有一类叫主动决策,要做的是把复杂信息整合起来,做取舍。
结果是:随着浓度升高,分数往下掉。
掉得最厉害的是主动决策那一类。
一千 ppm 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来。
两千五百 ppm 的时候,下降很明显。
人话版:房间里人多了、窗关久了,最先钝掉的是「拿主意」这件事。
这个实验发在《环境健康展望》上。
它当时引起的争论不小。
因为在那之前,二氧化碳被当成「不新鲜」的指标,不当成有害物。
大家默认它本身没毒。
这个实验第一次比较直接地说:在很普通的浓度下,它可能已经影响你了。
注意「可能」两个字。
一项研究不足以定案。
后来有人重复过,结果不完全一致。
这一点,后面会讲。
先记住这个数:一千 ppm。
普通会议室坐满人一小时,很容易超过去。
二、真实办公室里,也看到了影子
四年后,另一组人把这个实验搬到了办公室。
带头的叫约瑟夫·艾伦,还是同一批研究者里的几位。
他们找了二十四位上班族。
让这些人在一个模拟办公室里正常上班,每天八小时。
办公室的空气条件分几种。
一种是常规通风。
一种是高通风。
还有一种叫「绿色」条件,通风更高,材料挥发物更少。
每天下班前,做一次认知测试。
结果,在绿色条件下的分数明显更高。
在高通风条件下,也比常规条件好。
研究者还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每个人当天的二氧化碳暴露量,跟他的分数放在一起看。
浓度越高,分数越低。
人话版:同一批人,同一间屋子,空气好一点的那天,脑子清楚一点。
这个研究比前一个更接近日常。
但它有两个很实在的短板。
一是人少,只有二十四个人。
二是它只是「同时发生」,还不能完全证明是空气造成的。
这一点要老实说。
科学上,「相关」和「因果」之间,隔着一堆很难做的实验。
举个具体的不确定处。
空气好的那天,人可能心情也好。
心情好,测出来的分数自然高。
这种可能性,靠观察是分不开的。
所以这个研究能说明的,只是「值得继续查」。
它不能说明「你今天发木,就是因为通风」。
三、这件事在学界还有争议
到这儿,很多文章会直接下结论:多开窗,脑子就好。
但这件事没那么干净。
后来有人专门做了区分。
二〇一七年,张旭等人做了一个很巧的实验。
他们把两种空气分开。
一种是往干净空气里加纯二氧化碳。
另一种是让人待过的空气,也就是带「人味」的。
结果发现,让人不舒服、让人分数下降的,更多是后者。
人话版:让你难受的,可能不是二氧化碳本身,是屋子里那股「人味」。
那股味里有什么。
有汗、有皮脂、有呼吸带出来的东西,还有家具慢慢挥发的有机物。
二氧化碳在这里的角色,更像一个计数器。
它高,说明通风不够。
通风不够,那些东西就攒着。
二〇一九年,菲斯克、瓦戈茨基和张旭写过一篇综述性讨论。
他们的判断是:在常见室内浓度下,二氧化碳直接作用于大脑的证据,还不够硬。
真正该担心的,是通风不足带来的一连串东西。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
闷,是真的会影响你。
但不一定是二氧化碳一个因素干的。
那为什么还要看它。
因为它好测。
一个几百块的检测仪,就能看出这间屋子通风够不够。
而「人味」不好测,挥发物也不好测。
用能测的东西去判断不能直接测的东西,这在工程上很常见。
只要你别把它当成本身就行。
四、那下午那股「蒙」到底是什么
把已知的几件事放在一起,画面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通风不足的时候,空气里的挥发物、气味、湿度都会变。
鼻子先知道。
你觉得「这屋有点闷」,那不是心理作用。
第二,闷的环境会让人轻微不舒服。
头沉、眼干、想打哈欠。
这些不舒服本身就会占掉注意力。
第三,注意力一旦被占,做复杂判断就费劲。
费劲的时候,人会自动切到省力的做法。
看短消息,回邮件,整理文件。
真正需要动脑的那件事,被推到了明天。
人话版:空气不好不会让你变笨,它会让你不停地选择「等会儿再做」。
这条链子,跟你下午的状态对得上。
还有一层,跟人有关系。
会议室坐满人的时候,最明显。
前二十分钟大家还清醒。
四十分钟后,有人开始看手机。
一个小时后,最难的那个议题被推迟。
我们通常归因于「会开太长了」。
这个归因不算错。
但「太长了」里面,有一部分是空气。
同样的人,在窗开着的屋子里,能撑得更久一点。
还有一个信号,很多人忽略了。
你会不自觉地叹气。
不是心里难受的那种叹气,是深吸一口、慢慢呼出来的那种。
那是身体在给自己补一口气。
在闷的屋子里,这个动作会变多。
多到自己都察觉不到。
如果你发现自己开会时老在深呼吸,那间屋子的空气大概不怎么样。
五、能立刻做的几件事
第一件,开窗。
不是开一天,是隔一段开一次。
每六十到九十分钟,开五到十分钟。
五分钟就能把一间普通办公室的空气换一遍。
冬天怕冷,就开一条缝,把门也留一点。
形成对流,比只开一扇大窗有效。
第二件,别用香味盖味。
香薰、空气清新剂,只是把「人味」压住。
鼻子闻不到了,该有的东西还在。
而且香精本身也是挥发物。
第三件,人多的房间,优先解决人。
会议室满员的时候,通风量要按人数算。
人一多,就该开窗,或者把会拆短。
第四件,别指望绿植。
几盆绿萝对换气的贡献,基本可以忽略。
它好看,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但它不是通风。
第五件,给自己一个判断标准。
如果你在某个房间里,连续两天下午都发木,
换个房间试试。
如果换了就好,那答案已经有了,不用再怪自己。
有一点要说清楚。
空气不是万能解释。
睡眠债、午饭吃太重、连续开会、情绪压力,都会让你下午发木。
空气只是其中一项,而且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一项。
容易被忽略,所以值得先排除。
今天就能做的小事,是这个。
现在站起来,把离你最近的那扇窗打开。
开五分钟。
回来坐下,做同一件刚才做不动的事。
不用写记录,你自己会有感觉。
如果感觉变了,那就记住这五分钟。
它比第三杯咖啡便宜,也比第三杯咖啡管用。
最后补一句。
这件事的好处是,它不需要你改什么习惯。
不需要早起,不需要运动,不需要意志力。
只需要你站起来,走三步,推一下窗。
三秒钟的事。
而它影响的是你接下来两小时能不能想清楚一件事。
参考资料:Satish U., Mendell M. J., Shekhar K., Hotchi T., Sullivan D., Streufert S., Fisk W. J. (2012). Is CO2 an indoor pollutant? Direct effects of low-to-moderate CO2 concentrations on human decision-making performance.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120(12), 1671–1677. | Allen J. G., MacNaughton P., Satish U., Santanam S., Vallarino J., Spengler J. D. (2016). Associations of cognitive function scores with carbon dioxide, ventilation, and 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 exposures in office workers.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124(6), 805–812. | Zhang X., Wargocki P., Lian Z., Thyregod C. (2017). Effects of exposure to carbon dioxide and bioeffluents on perceived air quality, self-assessed acute health symptoms, and cognitive performance. Indoor Air, 27(1), 47–64. | Fisk W. J., Wargocki P., Zhang X. (2019). Do indoor CO2 levels directly affect perceived air quality, health, or work performance? ASHRAE Journal, 61(9), 7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