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篇课文,你大概背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背的时候,你脑子里大概有幅画:一个人站在楼上,面前是洞庭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他没有站在楼上。
他离那座楼,还有好几百里。

一、那篇记不是他看出来的
庆历四年,滕子京被贬到岳州。这人不算无名之辈,之前在西北守边,跟西夏打过仗。后来被人弹劾在任上花公使钱太大方,一贬再贬,落到岳州。
到了地方,他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重修岳阳楼。
庆历五年,楼修好了。他给范仲淹写信,附了一幅画,叫《洞庭晚秋图》。信里的意思很客气:这楼修好了,你给写一篇记吧。
范仲淹当时在邓州。邓州在今天的河南,离岳阳楼隔着好几个州府。
他这辈子没去过那座楼。
所以那篇把洞庭湖写得气象万千的文章,是靠一幅画、一封信、加上他自己心里的那个湖写出来的。
最著名的那篇风景,作者没见过风景。
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滕子京为什么非找范仲淹写。
因为两个人都被贬了。一个在岳州修楼,一个在邓州待着。找别人写,写出来是贺词;找他写,写出来是回信。
还有一层不好明说的。滕子京修这座楼,本来就顶着闲话。被贬的人花钱办工程,最容易被人参一本。他需要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把这楼从“花钱”变成“气象”。
所以他附了一张画。他画的不是楼,是他希望别人看见的那个岳州。
二、他当时在什么位置
要弄清那八个字,得先弄清他写信的时候坐在哪儿。
庆历三年,范仲淹做了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他提了十条改革主张,条条都动别人的饭碗:裁掉多余的官,收紧官家子弟的荫补,改科举,查地方官的政绩。
这就是庆历新政。
推了不到两年,反对的人围上来。庆历五年,他被罢职,出知邓州。
邓州不是什么要紧地方。对一个刚主持过朝政的人来说,那不是平调,是往外挪了一大步。
所以写这篇记的范仲淹,不是站在高处的范仲淹。
是一个刚被赶下台、正在收拾行李的人。
他给自己的定位,那时候大概就一句话:还能做点事,但说了不算了。
三、那八个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今天这两句被刻在匾上,挂在墙上,写进作文里。它被当成一种境界,一种修炼到家的从容。
可你把这段读全,会发现它不是凭空来的。
前面他先写了两种人。一种是赶上阴雨天,满目萧然,登楼就哭;一种是赶上春和景明,心旷神怡,把酒临风,高兴得忘了自己是谁。
他管这两种人叫迁客骚人。
然后他说,我找过古时候那些真正宽厚的人,他们的心思不一样。不因为外物好就高兴,不因为自己倒霉就难过。
你看,这八个字是拿来对治那两种人的。雨天哭的,晴天乐的,都在他眼皮底下。
而他自己,正好在雨天。
物在往下掉,己也在往下掉。官没了,位置没了,能做的事没了。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说“不喜不悲”,那不是超脱。
那是撑住。
格言都是绷带,晾干了才像格言。
顺便说一句那个次序。他写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忧在前,乐在后。这句话今天被念成了情怀,其实它更像一条自我约束:乐可以等,忧不能等。
一个刚被罢官的人,把自己的位置排在了所有人的后面。这不是谦让,是他给自己找了个还能站住的地方。
四、他这辈子被贬过三次
宋人笔记里记着,范仲淹一生被贬过三回。
第一回是替太后的事说话,第二回是拦着皇帝废皇后,第三回是画了一张官员关系图,把宰相那一派得罪了个遍。
每一次出京,同僚去送行,都要说一句“此行尤光”。意思是,这趟走得特别光荣。
第二次送,说“愈光”。第三次,说“尤尤光”。
把罢官送出了领奖的气氛,这大概是北宋士大夫的一点幽默。
他们不是不难受。他们只是找到了一种说法,让难受这件事有个体面的形状。
也是靠这种说法,一个人才能被赶走三次还不改口。
一个人被赶走三次还能笑出来,不是他心大,是他给自己换了一套计价方式。
五、他见过更低的地方
要理解那八个字,还得往前看一段。
范仲淹少年时在寺院里读书,穷。他每天煮一锅粥,等它凝住,用刀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配菜是腌菜,切碎了几十根,就这么嚼。
这叫断齑画粥。后来成了一个成语。
一个人从那种日子里走过来,他对“物喜”这件事本来就不太信。因为他知道,物来物去,人还是那个人。他也知道,冷起来有多冷。
后来他做到副宰相,日子也没怎么改。《宋史》本传说他显贵以后,不是有客人来就不上两道肉菜,妻儿的衣食刚够而已。
所以他写“不以物喜”,不是没享受过好东西。
是他知道好东西留不住多久。
这两件事合起来,才撑得起那八个字。一是挨过冷,二是不信暖能长。
少了哪一样都不行。没挨过冷的人说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信暖能长的人说这话,是装。
他不是在看天下,他是在稳住自己。
六、所以那是一封回信
滕子京在信里其实问了一件事:我被贬了,楼修好了,你说点什么。
范仲淹回的是:我知道你在哪儿,我也在。
那篇文章流传了快一千年,一直被当成写景的名篇。
其实它是一封信。一个在贬所的人,写给另一个在贬所的人。
风景是借来的,话是自己的。
劝人的话说得越稳,往往是他自己越需要。
所以你再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可以换个听法。
那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那是一个人站在低处,把腰挺直了。
低处的人写的字,往往是给低处的人看的。
参考:范仲淹《岳阳楼记》(庆历六年作于邓州);《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传》;滕子京重修岳阳楼与《洞庭晚秋图》事,见《岳阳楼记》题跋及宋人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