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的旧书店,你蹲在靠墙那一排,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
最下面一格有本绿封面的诗集,烫金的字磨掉了大半,纸边发脆,翻的时候能听见沙沙的响。
扉页上印着一张画像:一个男人歪戴着帽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工装的领口敞着。整本书从前翻到后,封面上都没有印他的名字。
价签是后来的主人贴的,两块钱。书页里有几处铅笔划线,字很小,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你把书抽出来,会想到一件事:这本书刚印出来的那年,几乎没有人要。

一、他自己排的字,自己付的钱
一八五五年夏天,纽约布鲁克林。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走进一家印刷铺,把自己写的东西交给他们。
钱是他自己出的,纸是他自己挑的。他从前做过排字工,知道字怎么摆才好看。
印出来是一本九十五页的大开本,收了十二首没有标题的长诗,一共印了七百九十五本。
封面是绿的,烫了金,看上去有点像当时另一本卖得很好的书。这个心思不难理解:他想让人一眼认出来,这是一本书,不是一叠纸。
他叫沃尔特·惠特曼。这一辈子他干过排字工、木匠、泥水匠、乡村教师、报社编辑,正经上学的年头不多,书读得杂,人也不安分。
那十二首诗里,最长的一首有一千三百多行。他不押韵,也不分节,句子长得像海浪。读过的人第一反应多半是:这也算诗。
书里有一行,写到第五百行才出现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身份:一个美国人,一个粗人,一个宇宙。
二、书出来第十天,父亲走了
七月四日前后,书摆进了书店。七月十一日,他父亲去世,六十五岁。
那几天家里在办丧事。书店里那本绿封面的书,一本一本地少,也一本一本地积灰。
七月二十一日,爱默生写了信来。这位当时美国最有名的文人说,他不是看不见这份礼物的价值,他说这是他见过的、美国迄今为止贡献出来的最有才智与智慧的作品。
惠特曼把那封信揣在口袋里,揣了一整个夏天。他把它印在报纸上,第二年又印在书的书脊上。
你可以想象一个三十六岁的人,在父亲刚走、书又卖不动的时候,读到这几句话是什么感觉。那不是文学史上的评价,那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可看见他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差评来得更快。有一位评论家写,怎么会有人想得出这么一堆愚蠢的污秽。
书卖得很少。少到什么程度,没有准确的数字,只知道第二年要出第二版的时候,第一版还剩着大半。
还有一件事,后来常被人拿出来说,说起来有点难堪:他自己写了几篇匿名书评,夸这本书。
这件事你可以责备他,也可以换个角度想。一个人把书摆在店里,一天卖不出几本,没有读者来信,没有同行搭话,他只能自己替自己说两句好话。
这不体面,但很真实。很多时候,最早的那点信心,就是自己给自己的。
三、第二版,比第一版还惨
一八五六年八月,第二版出来了。加了二十首新诗,给每首诗起了标题,还把爱默生那封私人信印在了书后。
爱默生不太高兴。那本来是写给他一个人的话。
第二版卖得比第一版更差。
一八五七年五月,惠特曼回布鲁克林的一家报社做编辑。原因很简单:要吃饭。
白天看稿、写社论、写书评,晚上回去继续改诗。他从来不是一个靠写诗活着的人,他是一个靠别的事活着、然后写诗的人。
这本书没有停下来。一八六〇年出第三版,一八六七年再改,一八七一年、一八七六年、一八八一年,一直改到一八九二年他去世。
十二首诗,最后变成了近四百首。九个版本,一本比一本厚。
他的名字,也从书脊慢慢挪到了封面正中。
四、中间那几年,没有人催他
一八六二年冬天,他在报纸的伤亡名单上看见一个名字,以为是自己弟弟,连夜往南走。钱在路上被偷了,他走了一整夜又一天。
弟弟只是脸上擦破一点皮。可他看见了伤兵,看见了堆在一边的断肢。
那年年底他去了华盛顿,在军队的薪饷处找了个半天班,剩下的时间去医院做看护。他给伤兵写信、买烟、削水果,一待就是几年。
这段日子后来变成了诗,也变成了一本战地笔记。他没有因此变成名人,只是把自己又改了一遍。
你注意一下这里的时间:从第一版到真正被人广泛地读,中间隔了二三十年。
这二三十年里没有掌声,没有催稿,也没有人告诉他写得对不对。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改。
没人看的时候,人最容易怀疑的不是才华,是方向。我是不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能靠继续做来回答。
他改的方式很笨。删掉,添上,换个词,调个顺序,隔几年再来一遍。一本书被他摸了三十七年,摸到纸都软了。
五、它是一点点长出来的
一八八一年,波士顿一家出版社出了这本书。第二年,当地有人指它淫秽,出版社把书退了货,版子转到了另一家手上。
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靠版税和朋友的接济过日子。书的事,他还是自己盯着。
再往后,他成了那个写《草叶集》的人。年轻人上门,学者来访,报纸来约稿。
一八九二年三月,他去世。最后那一版被叫作临终版,近四百首诗,一本厚得能压住桌布的书。
而他最早交出去的那一本,只有十二首诗,九十五页,七百九十五本,封面上没有他的名字。
你手里那本两块钱的旧书,可能是这九个版本里的任何一个。你翻开它的时候,它已经活了很久。
大多数人做的事,都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没人读,没人问,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好。
这段时间最难的地方不是穷,是不知道还要不要往下走。你会想找一个证据,证明自己没走错。可这个证据,往往要等到很后面才出现。
惠特曼的办法是先把书印出来,再一本一本改。他不等有人来告诉他好不好,他先自己做完了,然后接着做。
你把那本旧书塞回包里,路上会想:那本书的第一年,也没人要。
你正在做的那件事,也许正处在它的第一年。
参考资料:沃尔特·惠特曼《草叶集》一八五五年初版;爱默生一八五五年七月二十一日致惠特曼信(后经惠特曼刊于报纸及第二版书脊);《草叶集》各版本刊行年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