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波士顿港,风还是硬的。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磨得发白,手心里全是麻丝的碎屑。
一条不到十二米的旧帆船停在那里。桅杆是新换的,船身刚刷过漆,可底子是老的,木头上还有被海水泡出来的深色纹路。
船上只有一个人,五十出头,胡子拉碴,正把最后几只箱子搬上甲板。岸上来了些人,稀稀拉拉,没有人剪彩,也没有人讲话。
他把缆绳一圈一圈解开,跳上船,船慢慢离了岸。岸上有人挥了挥手,也就这样了。

一、五十一岁,岸上没有一件事是顺的
他叫约书亚·斯洛克姆,生在加拿大新斯科舍,家里十一个孩子,父亲是鞋匠。十四岁那年他跑上船,从此一辈子在海上。
他当过船长,指挥过当时最好的大帆船,也翻过船,破过产,被人告过,也被人赖过账。
蒸汽船起来以后,帆船一条一条退出了航线。船长们一个个失业,他是其中之一。
那几年他在岸上什么都试过:种地,赔;打零工,断了;写书,卖得一般。妻子早逝,孩子各奔东西,他自己一身病。
五十一岁的人,履历上全是坏消息。换个人,这个年纪大概会找一份稳当事,等着退休。
他小时候在家待不住,跑过好几回,被抓回来打一顿,隔一阵又跑。十六岁那次他没再回头,签了船,一路到了都柏林。
十八岁之前他过了两次合恩角。那地方的风能把人从桅杆上刮下来,他后来管自己脸上的疤叫“学费”。
二、他先去修了一条旧船
有人抵给他一条船,抵债的。那是一条在岸上烂了七年的旧采蚝船,木头朽了,钉子锈了,别人看了都摇头。
他把船拖上岸,一个人拆,一个人换,一个人装。十三个月,花了五百多美元,把一条百年的老船重新拼了一遍。
下水那天,他说这条船“像天鹅一样坐在水上”。这话说得有点像炫耀,可他是真的高兴。
老水手来看过,说的话都不好听:太小,太旧,一个人开不了,海上没人救你。
他听着,不接话。有些决定做出来的时候,是不需要旁证的。旁证这东西,是给还在犹豫的人准备的。
那些人说得也没错。一条十二米的船,一个人,一片看不见边的水,换成谁都得先掂量掂量。
三、出发那天,他其实没走远
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他从波士顿出海。
按计划他该往南。可船出了港,却一路往东去了,好像船和人都不太愿意真的走。
他先到了隔壁的格洛斯特,在那儿停了两周。又拐去新斯科舍,还是不走,在岸边来回磨。
直到七月二日,他才在日记里写了一句:今天我松开了抓着美国的手。
看到这儿你会笑,也会松一口气。原来那些后来被叫作壮举的事,开头都是这样磨磨蹭蹭的。怕是真的,走也是真的。
勇气不是不抖。是抖着,把缆绳解开。
他后来在书里承认,船真正离开海岸那天,他心里“升起一种敬畏”。过去的日子一下子全涌上来,好的坏的,大的小的,都挤在那儿看着他往前走。
四、海上没有观众
他一个人,一条船,四万六千英里。
没有无线电,没有卫星,没有天气预报。他靠一只便宜的旧表和一个六分仪算位置,靠经验推算经度。
船能自己掌舵,他把舵柄绑住,能连着两千英里不碰一下。剩下的时间他读书,写日记,煮东西吃,腌一条钓上来的鱼。
也有过险的时候。海盗追过他,风浪打翻过甲板上的东西,他在风暴里熬过整夜,天亮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就先烧水泡了杯茶。
这些时刻没有第二个人看见。这正是一个人上路最实在的地方:没人给你鼓掌,也没人催你回头。
没有观众的好处是,你不必演。走得慢就是走得慢,怕了就是怕了,不用解释给谁听。
路上也遇到过暖和的事。他在一个岛上停过几天,跟当地的头人吃过饭;也在另一片海岸上,和一位故人的遗孀喝过一次下午茶。
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只有海。海不夸人,也不骂人,它只是每天换一个样子。
五、三年两个月零两天
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他把船开进罗德岛的纽波特港。
他成了第一个独自绕地球一圈的人。三年两个月零两天,一个人,一张帆。
那天的报纸头版是别的事,他的归来几乎没人注意。名声是后来的事:他把这一路写成了书,书卖得很好,人也出了名。
可他自己记得的,好像不是名声。他写,船最后停在一处河湾,他把缆绳系在当年下水时打下的那根木桩上。
“我没法把她带得离‘家’更近一点了。”
绕了地球一圈,最后能靠的地方,还是出发的那一段岸。
你想开始的那件事,可能也是这样:不体面,不壮烈,头几天还在原地打转,说出去别人也不看好。
不要紧。船旧一点没关系,晚一点没关系,先在近海磨蹭几天也没关系。
只要那根缆绳,最后是你自己解开的。
参考资料:约书亚·斯洛克姆《独自环球航行》(1900);沃尔特·马格尼斯·泰勒《寻找斯洛克姆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