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正是一个知县往上走的时候。
他递了张病假条,说母亲年纪大了,得回去伺候。同僚以为他过两个月就回来,衙门里的位置还给他留着。
他没回来。
他在江宁城西买下一座荒园。荒到什么程度:墙塌了一半,池子淤了,树长得比人还密。他给园子改了一个字,原来叫隋园,他把隋改成随。
随,是随它去。也是随自己。

一、他辞官,不是因为干不下去
袁枚,钱塘人,乾隆四年进士。做过溧水、江浦、沭阳的知县,后来调到江宁。
江宁是大县,事多,他在那儿前后两任。按当时的规矩,这是个能往上走的位子,不是个坑。
这一点得说清楚。很多人以为辞官的都是混不下去的,其实最难走的是走得动的人。混不下去的人是被推出来的,走得动的人是自己松的手。
松手要理由。他给的理由是孝,说得也通。但他后来跟人解释过,真受不了的是那种日子:迎来送往,写不完的应酬文字,陪着说话,一整天下来,正经事排在最后。
他不是不能干,是不想这么干。
二、随这个字,是他给自己下的判词
他写过一篇《随园记》,讲怎么收拾这座园子。
高的地方就架楼,低的地方就设亭,两山夹着水就搭桥,水急的地方就放条小船。他没把地填平,也没把池子改成方的。
原话的意思是顺着地势走,不跟它较劲。
一个当了十几年官的人,最熟的手艺是改:把不合格的改成合格,把乱的改成齐的,把不好看的改成能交差的。他现在开始练另一件事,不改。
顺着地势走,园子才活;顺着自己走,人才活。
他自己也承认,园子旧得很,收拾起来没少花钱。但钱花在补塌的墙、挖淤的池上,没花在把这座园子改成另一座园子上。
这座园子后来成了江南有名的去处。他拆了墙,让人随便进。园林本来是私家的,他把自家的墙拆了,让城里人进来逛。
逛的人多了,园子里就有了生意。吃饭的,喝茶的,租房子的,他把一座园子盘成了一门营生。
一个当过知县的人,管一座园子,绰绰有余。你看,他连围墙都懒得计较,账倒算得很清楚。
三、同一双手,换了本账
他写《随园诗话》,收当时人的诗,有名家的,也有没名气的小辈。
他写《随园食单》,记了三百多样菜点,还专门留了一卷戒单。
戒单里最好笑的几条:戒耳餐,冲着名气去吃;戒目食,摆一桌子好看;戒穿凿,把一道菜做成盆景。还有一条戒火锅,说冬天请客动不动就上锅子,一锅滚汤下去,什么味都被煮没了。
一条一条,全是火气。写这卷东西的人,显然被坑过很多次。
一个知县的本事是什么。会算,会断,会安排人。
这些本事他一样没丢,只是换了地方用。算账变成算火候,断案变成断一句诗的好坏,安排人变成安排一桌菜先上什么后上什么。
有人觉得这是降格。一个进士,去研究怎么烧肉,太可惜。
可他大概是这么想的:烧肉这件事,做得好不好,他自己尝得出来。政绩好不好,得等上面那支笔。
他不缺本事,缺的是一本自己的账。
四、同行骂他,骂得很凶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里专门写了一篇《妇学》,骂他收女弟子。说他把闺阁里的女子拉进诗坛,坏了风气。
那篇文章不是随口一说,是写进书里的,摆明了要立论,要后人翻到那一页时看见。
袁枚没停。随园里照样有女弟子的诗,诗话里照样收。
为什么骂得这么狠。因为他换的不只是活法,是标准。
原来的标准是:谁有资格评诗,得看身份,看师承,看谁在场上。他说的是:诗写得好就行。
这话一出口,掌秤的人就没那么重要了。标准是很多人的饭碗,你换标准,等于端人家的碗。
还有一层:他也不是全然洒脱。他要名声。
他收弟子,刻自己的书,到处写信,一辈子没停过和人打交道。当时就有人骂他好名,骂得也不算冤枉。
一个人可以退出一个位置,退不出自己的性子。他换的是账本,不是人。
换标准的人,总要被原来那套标准判一次。
五、说清楚,这不是劝你也交印
我得把这层挑明,不然这篇就成了另一种鸡汤。
袁枚有本钱。祖上有点底子,自己有文名,园子是买下来的,书写出来有人买,学生上门也带束脩。他退出,是带着粮草退的。
大多数人没有这座园子。房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药,这些不是想通了就能抵消的。所以看见别人辞官去种花,跟着学,容易学成事故。
还有一层:他退出的那个位置,本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的。有人真心喜欢在衙门里做事,把一县的事理顺,那种成就感是真的。这种人不必学他。
还有一件事,比本钱更要紧:他退得早。三十三岁退,跟六十岁退,是两回事。
年轻退,还有二十年把另一条路走出来;年纪大了退,多半是没得选,那不叫换题,叫交卷。
他一退下来就开始干活,写诗话,编食单,收弟子,一天没闲着。所谓洒脱,很多时候是勤快撑起来的。
退出这件事,是有本钱的。没本钱的时候,先把本钱攒出来。
六、他算的不是值不值
我猜他夜里也想过:这么走对不对。
但他算的可能不是值不值。他算的是:这笔账,最后记在谁头上。
在衙门里,政绩记在上级的册子上,你干得再好,也得等人翻到那一页。
在随园里,一道菜烧得咸了淡了,记在他自己舌头上。一句诗选得对不对,记在他自己的眼力上。这本账很小,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签的字。
后来的事有点意思。他死的时候,随园还在,诗话还在,食单还在,一直被翻到现在。当年骂他那篇《妇学》,也还在,只是没什么人翻了。
换一道题,不等于不答题。
他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自己想写的那道。
参考:《清史稿·文苑传》袁枚本传;袁枚《随园记》《随园诗话》《随园食单》;章学诚《文史通义·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