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你躺下,说刷五分钟就睡。
再抬头,十二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你打开那份要写的文档。
敲了两行,手就伸向手机。
看了三条消息,回了一个表情。
再看文档,第一行那句话忽然变得很难读。
你可能会说自己意志力差。
但同一个人,能连刷一小时视频,能一口气打完一局游戏。
意志力这个词,解释不了这个差别。
差别在另一件事上。
这两件事给你发奖励的方式,根本不一样。
一个三秒发一次,还不告诉你第几次会发。
一个三周才发一次,发之前还得被人挑毛病。

一、奖励有两种发法
上世纪五十年代,两位心理学家把这件事拆得很细。
查尔斯·费斯特和伯勒斯·斯金纳。
他们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叫《强化的程序》。
书里做的事,说起来很枯燥。
他们让鸽子、老鼠在箱子里按键,然后记录:什么时候给食,给多少,隔多久给。
他们发现,给食的节奏一变,动物的行为就跟着变。
最基础的两种节奏,是这样的。
一种叫固定比率。
按够五次,给一次。
动物很快学会:按五次,就有。
它按得又快又稳,中间还会停一下,像在数数。
另一种叫可变比率。
平均五次给一次,但具体第几次给,随机。
可能第一次就给,也可能第十二次才给。
这种节奏下,动物按得最猛,停得最少。
人话版:固定比率是「干够就有」,可变比率是「猜」。
猜的那一档,行为最顽固。
这不是动物的毛病。
人也一样。
你回头看那两件事。
刷视频,是可变比率。
你不知道下一条是好笑、是气人、还是无聊。
正因为不知道,你会再划一条。
写文档,是固定比率,而且是延迟发奖。
写完、交上去、等反馈、可能还要改。
中间那几十分钟,一点响声都没有。
还有一个差别。
可变比率那台机器,不需要你先投入什么。
你只要在,它就一直发。
而正事要先投入,才轮到它发。
先投入、后发奖,这个顺序对人很不友好。
因为人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看的常常是刚开头那几分钟的感受。
开头不好受,后面就懒得等了。
二、不确定的奖励,最难戒
斯金纳他们还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叫部分强化消退效应。
意思是:如果奖励是每次都给的,一旦不给了,行为很快就消失。
如果奖励是间歇给的,不给了之后,行为还能撑很久。
人话版:偶尔给一次,比次次都给,更让人放不下。
这个结论有更早的实验支撑。
一九五〇年,詹金斯和斯坦利做过对比。
一组老鼠每次按都有食,一组只有一部分时候有。
停止给食之后,第二组按的时间长得多。
放到人身上,你就能看懂很多事。
为什么一条消息发出去,对方隔三小时才回,你反而更在意。
为什么一个平时不夸你的人,忽然夸你一句,你能记半年。
为什么老虎机要设计成那样。
不是设计者心坏,是这套程序本来就这么有效。
它不需要每次都让你赢。
它只需要让你不确定。
不确定这三个字,比赢更管用。
所以下次你发现自己停不下来,可以先别急着骂自己。
你面对的不是一堆内容。
你面对的是一台按科学原理调过的发奖机。
三、差一点就中,比中了还勾人
还有一层。
二〇〇九年,伦敦的一组研究者做了一个实验。
他们让志愿者玩老虎机,同时扫大脑。
结果发现,当出现「差一格就中」的画面时,
大脑里跟奖赏有关的区域,活跃度明显上升。
而且,这种画面会提高人继续玩的意愿。
这叫近失效应。
人话版:差一点,比没差,更让你想再来一次。
这个机制在手机上到处都是。
进度条差一点点满。
推荐列表里那条「你可能感兴趣」。
已经看到第九十九条,总觉得第一百条会是好的。
短视频更直接。
它不需要你付出任何成本,划一下就行。
成本越低,近失的次数就越多。
次数越多,你越难停。
所以你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没什么好看的,还是划了半小时。
让你停不下来的,不是好内容。
是「可能有好内容」。
换个说法可能更清楚。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是那种「还没结束」的状态。
结束了,你就走了。
没结束,你就会留着。
所以推荐流都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结尾。
它不设最后一页。
你永远不知道还有没有。
四、正事为什么三分钟就烦
把镜头转到另一边。
正事的奖励,通常有三个特点。
第一,稀。
一件事做完,才有可能拿到一次反馈。
中间没有。
第二,慢。
反馈往往要等,等评审,等结果,等下个月的数据。
第三,带评价。
反馈里常常夹着一句「这里不太行」。
人不只怕没奖励,也怕被评价。
三件事叠在一起,正事就变成了一件「做的时候没感觉、做完还可能挨说」的事。
而手机正好相反。
它密集、即时、不评价你。
你划走一条不好看的,它不会说你没品味。
人话版:不是你变懒了,是你把两种不同发奖速度的事,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比。
这个比法,本来就不公平。
还有一个细节。
正事的失败感,是即时的。
写不出来,当下就知道写不出来。
那种卡住的感觉,比任何反馈都来得快。
手机刚好能立刻把这种感觉盖住。
所以摸手机这个动作,很多时候不是娱乐。
是止痛。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现象。
越难的任务,越容易在开头就被手机打断。
因为难,卡住的感觉来得更快。
卡住,就需要止痛。
止痛最快的东西,就在手边。
于是成了一个圈:难,卡,摸手机,更难开始。
五、把「不确定」用对地方
知道了机制,可以改的东西就多了。
第一个改法,把「可变」改成「固定」。
最容易上瘾的那几件事,通常是可变比率的。
查消息、刷首页、看有没有人回复。
这些动作,你可以给它们定时间。
中午一次,傍晚一次。
其余时间不看。
不是靠忍,是靠不再给它随机发奖的机会。
第二个改法,给正事造即时反馈。
注意,是反馈,不是奖品。
写完一段,在纸上划一道。
写完一节,在旁边写一句「这段讲的是啥」。
这些动作很土,但它们让进度变得看得见。
看得见,就有了一次小奖励。
第三个改法,把不确定的奖励,接在正事后面。
不是接在刷手机后面。
比如:今天这件事做完,抽一张写着小事的纸条。
可能是下楼走十分钟,可能是听一首老歌,可能是给自己泡杯茶。
抽到什么是随机的。
但抽奖的资格,是干完才有。
这就把同一套机制,调了个方向。
有人会问,这样是不是还在利用同一套上瘾机制。
是,但方向不一样。
机制本身没有善恶。
它放大的是你放在它前面的那件事。
你放在前面的是刷,它就放大刷。
你放在前面的是干活,它就放大干活。
这句话听着像鸡汤,但它有实验根据。
因为被强化的,永远是那个被强化过的行为。
有一条界线要划清。
别给自己造一台老虎机。
凡是你控制不了结果、又能随时开始的事,都容易变成那台机器。
刷、抽、赌、猜,本质上是同一类。
它们不是坏东西,它们只是不该占据你一天里最好的那两小时。
这两小时通常在前半天。
前半天被刷掉,后面一整天都在补。
补不回来的那种补。
今天就能做的小事,是这个。
把手机里最容易让你「再刷一条」的那个应用,通知全部关掉。
然后给今天那件正事设一个二十分钟的计时。
时间一到,不管写成什么样,在纸上划一道。
就一道。
你会听见很轻的一声「嗒」。
那一声,是你自己发给自己的奖励。
它比算法给你的,慢,但归你。
参考资料:Ferster C. B., Skinner B. F. (1957). Schedules of Reinforcement. Appleton-Century-Crofts. | Skinner B. F. (1953). Science and Human Behavior. Macmillan. | Jenkins W. O., Stanley J. C. (1950). Partial reinforcement: A review and critiqu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47(3), 193–234. | Clark L., Lawrence A. J., Astley-Jones F., Gray N. (2009). Gambling near-misses enhance motivation to gamble and recruit win-related brain circuitry. Neuron, 61(3), 481–4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