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醉思乡王粲登楼》翻译及注释

楔子

译文：楔子，元杂剧正戏之前的开场引子。

注释：楔子：元杂剧开场引子，多交代缘起。

（老旦扮卜儿上，诗云）急急光明似水流，等闲白了少年头。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老身姓李，夫主姓王，曾为太常博士之职，不幸病卒于官。先夫在日，止生一个孩儿，名唤王粲，学成满腹文章，只是胸襟骄傲，不肯曲脊于人，有他波父蔡邕丞相，数次将书来取，此子不敢前去。今日好日辰，我唤他出来，上京求的一官半职，光耀门闾，有何不可，王粲那里？（正末扮王仲宣上，云）小生姓王名粲，字仲宣，高平玉井人也。先父曾为太常博士，病卒于官，止存老母在堂，小生正在攻书，忽听母亲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呀，母亲拜揖。母亲唤你孩儿那壁厢使用？（卜儿云）孩儿，有你叔父蔡邕丞相，数次将书取你，今日好日辰，你上京去，求的一官半职，光耀门闾，有何不可？（正末云）母亲，你孩儿去不的（卜儿云）你因甚去不的？（正末云）孔子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所以为人子者，"出不易方，复不过时"，乃是个孝道，孩儿为此去不的。（卜儿云）孩儿放心前去，家中事务，我自支持。（正末云）既是母亲遵命，孩儿怎敢有违，今日便索长行也。（卜儿云）孩儿，你去则去，只虑一件。（正末云）母亲虑的是那一件？（卜儿云）虑的是豚犬东行百步忧。（正末唱）

译文：卜儿上场自述：先夫姓王，曾任太常博士，病故于任上，只留一子王粲，学成满腹文章，只是心高气傲、不肯屈居人下；其叔父蔡邕丞相屡次来信相召。她唤出王粲，劝他趁好日子上京求得一官半职，光耀门闾。王粲以上场自报家门，并以孔子「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之语推辞，母亲表示家中事务自会料理，只忧虑儿行千里、为母担忧。

注释：卜儿：剧中老妇人角色。太常博士：掌宗庙礼仪之官。蔡邕：东汉名士，剧中为王粲叔父。豚犬东行百步忧：俗语，谓儿行千里母担忧。

【中吕】【赏花时】母亲道豚犬东行百步忧，（卜儿云）孩儿，你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正末唱）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非拙计岂狂游，凭着我高才和这大手。（卜儿云）孩儿疾去早来。（正末云）母亲，恁孩儿常存今日志，必有称心时。（唱）稳情取谈笑觅封侯。（下）

译文：王粲唱【赏花时】：母亲说儿行百里便有忧虑，我正要趁这万里西风如鹏鹗高飞。此行并非拙计狂游，凭我高才大手，稳稳当当可在谈笑之间觅取封侯。

注释：赏花时：中吕宫曲牌。鹏鹗：大鹏与鱼鹰，喻才能出众之人。稳情取：包管、准定能。

（卜儿云）孩儿去了也，我俺上这门儿，正是眼望旌旗，耳听好消息。（下）

译文：卜儿说：孩儿去了，我掩上这扇门，正是眼望旌旗、耳听好消息。

注释：眼望旌旗，耳听好消息：俗语，盼亲人外出得官的捷报。

第一折

译文：第一折。

注释：折：杂剧完整演出段落，相当于一幕。

（丑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好酒做了一百缸，全有九十九缸似滴醋，自家店小二是也。有那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人，都在我这店中安下。一个月前有个王粲，有我店肆中居住，房宿饭钱，都少了我的。我便罢了，大主人家埋怨我。我如今叫他出来，算算账，讨还我这房宿饭钱。王先生出来！（正末云）小生王粲，自离了母亲，来到京师，有叔父蔡邕丞相，个月期程，不蒙放参。小生在这店肆中安下，少了他许多房宿饭钱，小二哥呼唤，多分为此。小二哥，做甚么大呼小叫的？（小二云）王先生，你少下我许多房宿饭钱不还我，我便罢了，大主人家埋怨我。你几时还我这钱？（正末云）兀那店小二，我见了蔡邕叔父呵，稀罕还你这几贯钱？（小二云）你今日也说你叔父，明日也说你叔父呵，你这钱几时还我？（正末云）你休小觑我。（唱）

译文：店小二上场自述开店营生，说王粲在他店中住了一个月，欠下许多房饭钱，主人埋怨，便叫出王粲讨账。王粲说自己到京师后投奔叔父蔡邕，一个多月不得接见，住店欠钱实因于此，反问小二何必大呼小叫。小二定要讨钱，王粲说见了蔡邕叔父，这几贯钱何足挂齿，让小二休要小觑他。

注释：丑：滑稽角色。房宿饭钱：住宿与饭食费用。个月期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不蒙放参：不被允许进门拜见。

【仙吕】【黠绛唇】早是我家业凋残，少年可惯，我被人轻慢，似翻复波澜，贫贱非吾患。（小二云）王先生，你即是读书人，何不寻几个相识朋辈？（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点绛唇】：本就家业凋残，少年时又惯受冷眼，被人轻慢，如同翻覆的波澜，但贫贱并非我的忧患。

注释：黠绛唇：当作点绛唇，仙吕宫套曲首牌。翻复波澜：喻境遇起伏无常。

【混江龙】我与人秋毫无犯。（小二云）则为你气高志大，见是如此。（正末云）则为气昂昂误得我这鬓斑斑。久居在箪瓢陋巷，风雪柴关。穷不穷甑有蛛丝尘网乱。（小二云）看了你这嘴脸，火也没一些拢的。（正末唱）窘不窘炉无烟火酒瓶干。划的在天涯流落，海角飘零，中年已过，百事无成，捱不出伤官破祖穷愁限。多只在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小二云）王先生，我看你身上有些儿单寒么？（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混江龙】：我与人交往秋毫无犯。只因气宇昂扬反误得两鬓斑斑，久居箪食瓢饮的陋巷、风雪掩闭的柴门。穷虽穷，甑中生尘结网；窘虽窘，炉中无火、酒瓶已干。漂流天涯海角，年过中年百事无成，熬不出这伤官破祖的穷愁命限，多只在闾里之下、眉睫之间讨生活。

注释：箪瓢陋巷：用颜回安贫典故。甑有蛛丝：甑中生尘，谓久已断炊。伤官破祖：星命术语，谓命运克损祖业。闾阎：里巷民居。

【油葫芦】小二哥人休笑书生胆气寒，赤紧的看承的我如等闲。则俺这敝裘裳怯晓霜残，端的可便有人把我做儿曹看。堪恨那无端一郡苍生眼。（小二云）看你这模样，也没些志气胆量。（正末唱）我量宽如东大海，志高如西华山。则为我五行差没乱的难迭辨，几能勾青琐点朝班。

译文：王粲唱【油葫芦】：小二哥休笑书生胆气寒，实在是被人看得无足轻重。我这破旧皮衣挡不住晓霜，确有人把我当孩童看待，可恨那满郡无知者的眼光。我的器量宽如东海，志气高如华山，只因生辰五行差错难以显达，几时才能在青琐宫门应试朝班。

注释：赤紧的：实在是、真个是。儿曹：小儿辈。五行差：八字命理有亏。青琐：宫门刻镂青纹，代指朝廷。

【天下乐】因此上时复挑灯把代理人剑弹，有那等酸也波寒，可着我怎挂眼，只待要论黄数黑在笔砚间。（小二云）你既是读书之人，何不训几个蒙童，讨些钱钞还我，可不好？（正末唱）你着我教蒙童数子顽。（带云）据王粲的心呵，（唱）我则待辅皇朝万姓安。哎！你可便枉将人做一例看。

译文：王粲唱【天下乐】：因此上时常挑灯弹剑，那等寒酸气象叫我怎能放在眼里，只打算在笔墨之间纵论是非。小二劝他去教蒙童挣钱还账，王粲唱你叫我教蒙童哄孩子顽，我王粲的心愿是辅佐皇朝、安定万姓，你竟把我一概看待。

注释：挑灯弹剑：用冯谖弹铗而歌典故。论黄数黑：指点是非、评说文字。蒙童：启蒙学童。

（小二云）巧言不如直道，买马须索杂料。闲话休说，好歹要房宿饭钱还我。（正末云）小生没甚么还你，小二哥，我将这口剑当与你，待我见了叔父，便来取讨。（小二云）也罢，我收了这剑，有钱时便赎你。(诗云)饶君总使浑身口，手里无钱说也空。(下)（外扮蔡邕引祗从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姓蔡名邕，字伯喈，陈留郡人氏。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擢用，谢圣人可怜，官拜左丞相之职。有一故人，乃是太常博士王默，曾指腹为亲。若生二女，同攀绣床；若生二子，唤名王粲。因为居官，彼此夭涯，不得相聚。牛来连王默也亡过了，一向耽阁，这亲事不曾成得，闻知王粲学成满腹文章，只是矜骄傲慢，不肯曲脊于人。老夫数次将书调取来京，个月期程，不容放参，可是为何？则是涵养他那锐气。今日早朝下来，已与曹子建学士说向上之事，这早晚敢待来也。左右门首觑者，学士来时，报复我知道。（冲末扮曹子建引祗从上）（诗云）满复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来生福，者是诗书换得来。小官姓曹名植，字子建，祖居谯郡沛县人也，谢圣人可怜，官拜翰林院学士之职。今日早期，蔡邕老丞相说令婿王粲，虽有出众文才，只是胸襟太傲，须要涵养他那锐气，好就功名。如今老丞相暗将白金两锭，春衣一套，骏马一匹，荐书一封，投托荆王刘表，封皮上写着某家的名字，赍发他起身，等待后来荣显之时，着小官做个大大的证见，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丞相府了。左右报复去，道有子建学士，在于门擤。（报见科）（蔡相云）学士来了也。学士，今早朝中所言王粲之事，可是这等做的么？（曹学士云）老丞相高见，正该如此。但小官虚做人情，不无惶愧。（正末上，云）这是丞相府门首，左右报复去，道有高平王粲，特来拜见。（做报科，云）有高平王粲，特来拜见。（蔡相云）你看他乘甚么鞍马。（祗侯云）脂油点灯。（蔡相云）这怎么说？（祗侯云）布拈。（正末云）说话的是我叔父，我是侄儿，那里有叔叔接侄儿不成？我自过去。（见科，云）叔父请坐，多年不见，受您孩儿两拜。（蔡相云）住者，左右，将过那锦心拜褥来。（正末云）叔父要他何用？（蔡相云）拜下去，只怕污了你那锦绣衣服。（正末云）有甚么好衣服！（蔡相云）王粲，母亲安康么？（正末云）母亲托赖无恙。（蔡相云）有你这等峥嵘发达的孩儿，我那贤嫂有甚不安康处！翰林院学士在此，把体面相见。（正末做见曹学士科）（曹学士云）久闻贤士大名，如轰雷贯耳，今得拨云

译文：小二坚持讨账，王粲便把佩剑当给他，说见了叔父便来赎回。小二收剑下场。蔡邕上场自述：官拜左丞相，与故人太常博士王默曾指腹为亲，后来王默亡故，亲事耽搁未成；听说王粲学成文章却骄傲慢人，所以屡次写信召他来京，却一个多月不肯接见，为的是磨砺涵养他的锐气。今早已与曹子建学士商定提携之策。曹植上场自述家世官职，说蔡邕已暗备白金两锭、春衣一套、骏马一匹、荐书一封，叫他投托荆王刘表，封皮写曹植之名，待王粲日后显达，由自己做见证。王粲来到相府拜见，蔡邕故意命人取锦心拜褥，讥他衣贵怕污，又问母亲安康，并让翰林学士在场受礼相见。

注释：指腹为亲：男女尚在腹中即定婚约。曹子建：曹植，字子建，剧中为翰林学士。赍发：资助打发。祗从：随从仆役。

雾见青天，实乃曹植万幸。（正末云）学士恕小生一面。（蔡相云）说此人矜骄傲慢，果然，学士在此，下不得一拜。学士勿罪。可不道锦堂客至三杯酒。茅舍人来一盏茶。我偌大个相府，王粲远远而来，岂无一钟酒管待？令人，将酒过来。（递酒科）（蔡相云）这杯酒当与王粲拂尘，王粲近前接酒。（正末云）将来。（蔡相云）住者，这酒未到你哩！老夫年迈了，也有失礼体，放着翰林学士在此，那里有王粲先接酒之理！学士满饮此杯。（曹学士接酒儹云）贤士先饮此杯。（正末云）学士请。（曹学士云）贤士勿罪。（饮科）（蔡相云）这杯酒可到王粲。王粲接酒！（正末云）将来。（蔡相云）住者，未到你哩！学士一只脚儿两只脚儿来饮个双杯。（曹饮科）（蔡相云）这杯酒可到王粲。王粲接酒！（正末云）将来。（蔡相云）住者，未到你哩！学士饮个三杯和万事。（曹饮科）（正末云）叔父，王粲不曾自来，你将书呈三番两次调发小生到此，萧条旅馆，个月期程，不蒙放参。今日见了小生，对着学士，将一杯酒似与不与，轻慢小生，是何相待！（蔡相云）王粲，你发酒风哩！（正末云）我吃你甚酒来？（蔡相云）王粲，你在我跟前，你来我去，你听着：（诗云）你看我精神颜色捧瑶觞，你那里有和气春风满画堂。你这等人不明白冻饿在颜回巷，你看为官的列金钗十二行。你尽今生飘飘荡荡，便来世也则急急忙忙。你那里有江湖心量，衠一片齑盐肚肠。令人，抬过了酒，非干我与而不与，其实你饮不的我这玉液琼浆！（正末云）叔父，我王粲异日为官，必不在你之下！(诗云)男儿自有冲天志，不信书生一世贫！（唱）

译文：曹植说久闻大名如拨云雾见青天，王粲请他恕不还拜之罪。蔡邕命摆酒，却让学士先接先饮，一连三杯都轮不到王粲。王粲怒道：叔父写信三番两次调我进京，住萧条旅店一个多月不得接见，今日当面把一杯酒似与不与，轻慢于我，是何相待！蔡邕斥他发酒风，并念诗讥他只有齑盐肚肠、无江湖心量，命抬过酒去。王粲回敬说异日为官必不在叔父之下，念诗道男儿自有冲天壮志，不信书生一世受穷。

注释：拂尘：接风洗尘。三杯和万事：俗语，几杯酒可和解万事。齑盐肚肠：胸无大志，只装得下咸菜淡饭。

【那吒令】我怎肯空隐在严子陵钓滩，我怎肯甘老在班定远玉关。（带云）大丈夫仗鸿鹄之志，据英杰之才。（唱）我则待大走上韩元帅将坛。我虽贫呵乐有余，便贱呵非无惮，可难道脱不的二字饥寒？

译文：王粲唱【那吒令】：我怎肯空自隐居在严子陵的钓滩，怎肯甘心老死于班超戍守的玉门关。大丈夫怀鸿鹄之志、据英杰之才，只打算登上韩信拜将的将坛。我虽贫苦却乐有余，虽卑贱却无所畏惧，岂能脱不开饥寒二字？

注释：那吒令：仙吕宫曲牌。严子陵钓滩：东汉严光隐居垂钓处。班定远玉关：班超封定远侯，久镇西域。韩元帅将坛：刘邦筑坛拜韩信为大将。

【鹊踏枝】赤紧的世途难，主人悭，那里也握发周公，下榻陈蕃。这世里冻饿死困居的范丹，哎，天呵，兀的不忧悉杀高卧袁安。（云）叔父，不止小生受窘，先辈古人也多有受窘的。（蔡相云）王粲，与你比喻：你那积雪成阜，怎熬俺有力之松；磨墨成池，怎染俺无瑕之玉。明珠遭杂，岂列雕盘，素丝蒙垢，难成美锦。小见人万种机谋，总落的俺高人一笑。先辈那几个古人受窘，你试说一遍听咱。（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鹊踏枝】：无奈世路艰难，主人吝啬，哪里有周公握发吐哺、陈蕃下榻相迎的礼贤下士。这世道有冻饿而死的范丹，唉，天啊，怎能不愁杀高卧的袁安。他说不止自己受窘，先辈古人也多有受窘的。蔡邕拿话讥刺：你那积雪成丘，怎比得我有力的青松；磨墨成池，怎染得我无瑕美玉；明珠混杂岂能上雕盘，素丝蒙垢难成美锦；并让他举例说说古人受窘之事。

注释：鹊踏枝：仙吕宫曲牌。握发周公：周公一沐三握发，礼贤下士。下榻陈蕃：东汉陈蕃特设一榻待徐穉。范丹：东汉贫士。袁安：东汉人，大雪高卧不出。

【寄生草】伊尹曾理没在耕锄内，傅说也劬劳在版筑间，有宁戚空嗟白石烂，有太公垂钓磻溪岸，有灵辄谁济桑间饭。哀哉堪恨您小人儒，呜呼不识俺男儿汉。

译文：王粲唱【寄生草】：伊尹曾埋没在耕锄之间，傅说也劳苦于版筑之中，宁戚空自慨叹白石生烂，姜太公垂钓在磻溪岸边，灵辄又有谁在桑间施饭救济。可叹你们这些小人儒，竟不识我男儿汉的志量。

注释：寄生草：仙吕宫曲牌。伊尹：商初贤相，出身耕佣。傅说：殷相，曾为版筑奴隶。宁戚：春秋卫人，扣牛角而歌，桓公举为相。灵辄：春秋晋人，得赵盾桑间之食，后报恩救主。

（蔡相云）王粲，你来做甚？（正末唱）

译文：蔡邕问：王粲，你来做什么？王粲开唱。

【六幺序】我投奔你为东道。（蔡相云）我可也做不的东道。（正末唱）倚仗你似泰山。（蔡相云）我可也做不的那泰山。（正末唱）的似惊弓鸟叶冷枝寒。好教我镜里羞看，剑匣空弹！前程事非易非难，想蛰龙奋起非为晚。赤紧的待春雷震动天关，有一日梦飞熊得志扶炎汉。才结果桑枢瓮牖，平步上玉砌雕栏。（蔡相云）（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六幺序】：我投奔你是求接济。蔡邕说我做不得东道。王粲唱我倚仗你如泰山。蔡邕说我做不得泰山。王粲唱自己像惊弓之鸟栖于寒枝，羞对镜中容颜，剑在匣中空自弹铗。前程之事非易非难，蛰龙奋起并不算晚，只待春雷震动天关，终有一日如文王梦得飞熊，得志辅佐汉室；到那时才告别桑枢瓮牖的贫家，平步登上玉砌雕栏。

注释：六幺序：仙吕宫曲牌。东道：接济的主人。惊弓鸟：受过箭伤的鸟，喻惊惧之人。梦飞熊：文王梦飞熊而得姜太公典故。桑枢瓮牖：以桑条为门轴、破瓮为窗，谓贫家。

【幺篇】要见天颜，列在鵷班，书吓南蛮，威镇诸藩，整顿江山，外镇边关，内剪奸顽。有一日金带罗襴，乌靴象简，那其间难道不着眼相看。如今个旅邸身闲，尘土衣单，耽着饥寒，偏没循环。只落得不平气都付与临风叹，恨塞满天地之间。想漫漫长夜时旦，几能勾斩蛟北海，射虎南山！

译文：王粲唱【幺篇】：要朝见天子，列班鹓鹭，文书震慑南蛮，威名镇服诸藩，整顿江山，外镇边关，内除奸顽。有一日金带罗襕、乌靴象简，那时难道不看人一眼？如今客舍身闲，衣单身寒，忍饥受冻偏偏时运不济，只得把不平之气都付与临风长叹，遗恨塞满天地之间。想这漫漫长夜何时是旦，几时才能斩蛟北海、射虎南山！

注释：幺篇：重复前曲牌之曲。鹓班：鹓鹭成行，喻朝官班列。象简：象牙手板，官员朝会所执。罗襕：缀罗的官服袍衫。

（云）这等人只好不辞而回罢。（出科，祗侯报云）报老爷得知，王粲不辞而去了。（蔡相云）学士，王粲不辞而归，都在学士身上。（曹学士出要住科，云）贤士，适间勿罪。（正末云）学士，这不是小生自来投托，是丞相数次将书调发小生来到京师。旅馆安身，个月期程，不蒙放参。今日对着学士，将一杯酒似与不与，轻慢小生，是何礼也！（曹学士云）贤士，此一去何往？（正末云）自古道："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今世无知者，小生在此何益？不如回家去罢。（唱）

译文：王粲说不辞而别，拂袖离府。祗候报知，蔡邕把责任推给学士。曹植追出赔罪，王粲说这不是自己前来投托，是丞相屡次写信调我来京，旅店安身一个多月不得接见，今日当面以一杯酒似与不与，是何礼数！曹植问他此去何往，王粲说自古道士人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今世无知己，留此无益，不如回家。遂唱下曲。

注释：出科：元杂剧术语，做出场动作。士屈于不知己：语本《战国策》，士为知己者用。

【金盏儿】虽然道屈不知己不悉烦，不知伸于知己恰是甚时间。只落得一天怨气心中儹，空教我趋前退后两三番。又不是绝粮陈蔡地，又不是饿死首阳山，只不如挂冠去好，也免得叉手告人难。（曹学士云）贤士差矣，却不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又道是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凭着贤士腹在才，神有剑，口能吟，眼识字，取富贵如反掌相似，何不进取功名，可怎生便回家去也？（正末云）争奈小生家寒，无有盘费。（曹学士云）却不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小官有白金两锭，青衣一套，骏马一匹，荐书一封，送贤士去投托荆王刘表。刘表见了小官的书呈，必然重用。贤士若得官呵，则休忘了曹植者。（正末云）多谢学士。小生骤面相会，倒赍发我金帛鞍马荐书。异日是峥嵘，此恩必当重报。（唱）

译文：王粲唱【金盏儿】：虽说屈于不知己不必烦忧，可伸于知己又等到几时？只得把一天怨气积在心中，空教我进退两难。这里不是孔子绝粮的陈蔡之地，也不是伯夷饿死的首阳山，不如挂冠而去，免得叉手向人告借之难。曹植劝阻说学成文武艺当货与帝王家，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凭贤士之才取富贵如反掌，何必回家。王粲说家寒没有盘费。曹植便赠白金两锭、青衣一套、骏马一匹、荐书一封，让他去投荆王刘表，说刘表见书必加重用，得官后休忘曹植。王粲拜谢，说素不相识却蒙赍发金帛鞍马，异日峥嵘必当重报。

注释：金盏儿：仙吕宫曲牌。货与帝王家：俗语，本领卖给朝廷。叉手：拱手示意，谓告贷求人。陈蔡、首阳山：孔子绝粮于陈蔡、伯夷饿死首阳山，喻极端困厄。

【赚煞】我持翰墨谒荆王，展羽翼腾霄汉。梦先到襄阳岘山，楚天阔争如蜀道难。我得了这白金骏马雕鞍，则愿的在途间人马平安，稳情取峥嵘见您的眼。（曹学士云）贤士，常言道人恶礼不恶，还辞一老丞相。（正末云）看学士分上，我辞他一辞，叔父，承管待了也。（蔡相云）王粲，你去了罢，又回来做甚么？（正末云）我吃你甚么来？（唱）我略别你个放鱼的子产。（蔡相云）放鱼的子产嗓磕老夫不识贤哩！（正末唱）你休笑我屠龙的王粲。（云）虽是今日之贫，安知无他日之贵。有一日官高极品，位列三公，食前方丈，禄享千钟，武夫前拥，锦衣后随，学士恕罪了。（曹学士云）贤士，稳登前路。（正末唱）你看我锦衣含笑入长安。（下）

译文：王粲唱【赚煞】：我持笔墨去谒见荆王，将展翅腾上霄汉；梦已先到襄阳岘山，楚天虽阔怎比蜀道之难。得了这白金骏马雕鞍，只愿途中人马平安，定叫你们看到我发迹的那天。曹植让他辞别蔡邕。王粲便说承蒙款待，又称蔡邕是放鱼的子产，讥他自称识贤；再唱你休笑我这屠龙的王粲，今日之贫安知无他日之贵，他日官高极品、位列三公、禄享千钟，请学士恕罪。最后唱你看我锦衣含笑入长安，扬长而去。

注释：赚煞：仙吕套曲煞尾曲牌。岘山：襄阳城南名山。子产：春秋郑贤相，善知人。屠龙：屠龙之技，喻绝高本领。

（蔡相云）王粲去了也。学士，此人莫不有些怪老夫么？（曹学士云）时下便有些怪，到后来谢也谢不及哩！（蔡相诗云）从来贤智莫先人，小子如何妄自尊。（曹学士诗云）今日虽然遭折挫，异时当得报深恩。（并下）

译文：蔡邕问此人莫不怪老夫么，曹植说眼下有些怪，日后谢都谢不及。二人各念诗收场：贤智从来不敢先于他人，小子怎敢妄自尊大；今日虽遭挫折，他日自当报答深恩。

注释：并下：杂剧术语，剧中人一同下场。

第二折

译文：第二折。

注释：第二折：杂剧第二段落。

（外扮荆王引卒子上，诗云）高祖龙飞四百年，如今兵甲渐纷然。区借得荆襄地，撑住西南半壁天。某姓刘名表，字景升，本刘之宗亲，汉之苗裔。因见天下多事，兵戈竟起，某策马驰入仪城，取了南郡，皆蒯良之力也。如今南据江陵，北控樊邓，西占长沙，东距桂阳，地方千里，带甲军卒四十余万。爱民养济怜恤军士，少壮者勤于农桑，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于是一境之内，军民稍安。某有二子，长曰刘琦，次曰刘琮。有两员上将，操练水兵三万，乃是蒯越、蔡瑁，巡绰边境去了。善文者蒯良、杜奎，善武者蒯越、蔡瑁，为其羽翼，复何忧哉！小校辕门觑者，二将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小生王粲，被蔡邕耻辱了一场，多亏子建学士赍发我白金草鞍马，小生好命薄也，不想中途得了一场病症，金银鞍马衣服都盘费尽了，这几日方才稍可，将着这封书，见荆王走一遭去。王粲也，人人都有那功名二字，惟有我的功名好难遇也呵！（唱）

译文：荆王刘表上场自述家世与地盘：南据江陵、北控樊邓、西占长沙、东距桂阳，地方千里、带甲四十余万，爱民恤军，境内稍安，有二子刘琦刘琮，蒯越蔡瑁掌水兵、蒯良杜奎掌文事。王粲上场自述被蔡邕羞辱一场，全亏曹子建赍发盘缠，不料中途患病，金银鞍马花费殆尽，病愈后持书来见荆王，慨叹人人都为功名二字，唯独我的功名难遇。

注释：荆王：剧中刘表受封荆王，史无此事。蒯越、蔡瑁：刘表部将。巡绰：巡逻。带甲：披甲士卒。

【正宫】【端正好】则有分鞭羸马，催行色，拂西风满面尘埃，想昨朝风送烟波侧，今日个落日在青山外。

译文：王粲唱【端正好】：只得鞭赶瘦马、催促行色，西风拂面满是尘埃；想昨日风送烟波行于水上，今日已落日在青山之外。

注释：端正好：正宫套曲首牌。行色：出行时的气派神色。

【滚绣球】我比那买官的省些玉帛，求仕的费些草鞋。赤紧的好难寻紫袍金带。（云）今日见荆王呵，（唱）便是我苦尽甘来。他听得我扣宅，他将那书折开，多应是把我来降阶接待。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带云）那荆王或问我兵法呵，（唱）你看坐间略展安邦策，便索高筑黄金拜将台，不索疑猜。（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门首也。左右报复去，道有高平王粲，持曹子建学士书呈，特来拜见。（卒子云）将书来，我与你报去。喏！报的大王得知，今有高平王粲，持曹子建学士书呈，特来拜见。（荆王云）将书来我看："翰林学士曹植拜书。"我折开这书看："蔡邕拜上麾下。"元来封皮上是曹子建之名，书内是蔡邕丞相举荐，书中意我尽知了也。久闻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道中门相请！（请见科）（荆子王）久闻贤士大名，今至俺荆襄之地，如甘霖润其旱苗，似清风解其酷暑，何幸何幸！（正末云）小生闻知大王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因此不远千里，持子建学士书，特来拜见。（荆子王）动问贤士，何不在帝都阙下，求取功名，如何远涉江湖，徒步至此？俺这荆襄土薄民稀，兵微将寡，只怕展不得仲宣之志，如之奈何？（正末云）大王，（唱）

译文：王粲唱【滚绣球】：比起买官的省下玉帛、求仕的省下草鞋，只是这紫袍金带实在难寻。今日见荆王，正是我苦尽甘来之时。他听得我叩门，拆开书信，多会降阶相迎，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荆王或问我兵法，我谈笑间略展安邦之策，便可高筑黄金拜将台，不必疑猜。说话间已到门首，他持书通报。荆王拆书，见封皮写曹植之名，书内却是蔡邕举荐，心中尽知其意，说久闻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命中门相请。见面后荆王说贤士至此如甘霖润旱苗、清风解酷暑；王粲说明来意，荆王问为何不在帝都求功名而远涉江湖到此，又恐怕荆襄土薄民稀、兵微将寡，展不得仲宣之志。

注释：滚绣球：正宫曲牌。降阶接待：走下台阶迎接，示礼敬。黄金拜将台：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刘邦拜韩信为将之合典。

【倘秀才】如今那有钱人没名的平登省台，那无钱人有名的终淹草莱。（荆子王）据贤士如何？（正末唱）如今他可也不论文章只论财。（荆子王）贤士可曾投托人么？（正末唱）赤紧的难录东道主。（荆子王）向在何处？（正末唱）久困在书斋。非王粲巧言令色。

译文：王粲唱【倘秀才】：如今有钱而无名的平步登上省台，无钱而有名的终老埋没草野。荆王问贤士的情况，王粲唱如今用世不论文章只论财。荆王问可曾投托过人，王粲唱实在难以投靠主人。问在何处，答久困书斋，并非王粲巧言令色。

注释：倘秀才：正宫曲牌。省台：中央官署。草莱：草野，民间。巧言令色：花言巧语、伪善面色，语出《论语》。

（荆王云）贤士，自古道：（诗云）寒窗书剑十年苦，指望缘官折桂枝。韩侯不是萧何荐，岂有登坛拜将时！曾有人言，谓贤士胸次骄傲，以至如此。（正末唱）

译文：荆王念诗：寒窗书剑十年苦，指望缘官折桂枝；韩信若非萧何荐，哪有登坛拜将之时。又说曾听人言，贤士胸中骄傲至此。

注释：折桂枝：蟾宫折桂，喻科举及第。韩侯、萧何：韩信因萧何力荐而被刘邦拜将。

【滚绣球】非是我王仲宣胸次高，赤紧的晏平仲他那度量窄。（云）小生远远而来，他道："老兄几时到？"我回言："恰才到此。"你道："休往别处去，来俺家里住。"（唱）我和他初相见厮亲厮爱。（云）他问道："老兄此一来，有何贵干？"我回言道："特来投托求些盘缦。"他听得道罢，（唱）早唬得他不抬头口倦难开（云）那人推托不过，则索应付。（唱）至少呵等到有十朝半月，多呵赍发银一两钱二百，那一场赍发的心大惊小怪。（云）大王，久以后不得第便罢，若得第时，一时间顾盼不到，他便道："黑头虫儿不中救，俺也曾赍发你来。"（唱）怎禁他对人前朗朗的花白，如今那友人门下难投托，因此上安乐窝中且避乖，倒大来悠哉。

译文：王粲唱【滚绣球】：不是我王仲宣胸次高傲，实在是晏平仲那样的度量世上太窄。他说自己远行投人，人家假意殷勤，听说是来求盘缠，早唬得低头不语、口倦难开，推托不过才勉强应付，等到十朝半月，多则打发一两银子二百钱，打发时还大惊小怪。日后若得了第，一时顾盼不到，他便说黑头虫儿不可救、我也曾周济过你，怎禁得他当人面喋喋数落。如今友朋门下难以投托，因此上在安乐窝中暂且避世，倒也悠哉。

注释：晏平仲：晏婴，春秋齐贤相，剧中反用其量窄。赍发：周济打发。黑头虫儿不中救：俗语，谓忘恩负义之人救不得。花白：喧闹数落。

（荆王云）贤士既有大才，当不次任用。到来日会众将，聚三军，拜贤士统领荆襄九郡兵马大元帅。（诗云）可惜淮阴侯，曾来撇金钓钩。不消三举荐，反映日便封侯。小校，铸下元帅印者。（正末云）小生半生流落，一介寒儒，安敢遽然望此！（唱）

译文：荆王说贤士既有大才当破格任用，来日会众将、聚三军，拜贤士为统领荆襄九郡兵马大元帅，并命小校铸元帅印。王粲说自己半生流落，一介寒儒，怎敢骤然有此非分之望。

注释：不次任用：不按寻常等级破格任用。淮阴侯：韩信，此处借以衬王粲之遇。

【呆骨朵】若论掌襄帅府威风大，我是白衣人怎敢望日转千阶。我又不曾驱六甲风雷，又不曾辨三光气色，又不曾写就《论天表》又不曾草下甚么《平蛮策》（荆王云）贤士乃簪缨世胄，堪为元戎帅首也。（正末唱）我虽是个簪缨门下人，怎做的斗牛星畔客。（荆子王）贤士知天文，晓地理，观气色，辨风云，何所不通，何所不晓！有大才受大任，固其宣也。（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呆骨朵】：若论掌帅府的威风，我是白衣之人怎敢指望一日连升千阶。我不曾驱遣六甲风雷，不曾辨识三光气色，不曾写就《论天表》，不曾草拟什么《平蛮策》。荆王夸他簪缨世胄堪为元帅。王粲唱自己虽是簪缨门第之人，怎配做斗牛星畔之客。荆王又赞他知天文晓地理，有大才受大任本是应当。

注释：呆骨朵：正宫曲牌。六甲风雷：道术家驱遣风雷之术。簪缨世胄：世代为官的人家。斗牛星畔客：喻位列台辅之人。

【倘秀才】止不过曲志在蓬窗下守着霜毫的这砚台，我又不曾进履在圯桥下收的甚兵书战策。如今那有志的屠龙去南海，古今无贤士，前后少英才，非王粲疏狂性格。

译文：王粲唱【倘秀才】：我不过曲意在蓬窗下守着霜毫砚台，又不曾在圯桥为老人进履，收得什么兵书战策。如今有志的都去南海学屠龙之技，古今无贤士，前后少英才，并非王粲疏狂的性格。

注释：进履圯桥：张良为黄石公桥下取履、得授兵书典故。屠龙去南海：《庄子》朱泙漫学屠龙之技典。

（荆王云）贤士请坐，某有二将乃藐越、蔡瑁，能调水兵三万，巡绰边境去了。小校辕门外觑者，二将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应科）（二净扮蒯越、蔡瑁上，云）自家蒯越的便是，这位是蔡瑁。我和他巡绰边境回还。小校通报去，蒯越、蔡瑁下马。（卒子报科，云）喏！报大王得知，蒯越、蔡瑁见在门首。（荆王云）说出去，宾客在此，把体面相见。（卒子云）二位，大王说宾客在此，教你把体面相见。（蒯越云）我知道。（见科云）大王，边境无事。（荆王云）蒯越、蔡瑁，你见此人高平玉井人氏，姓王名粲，字仲宣，天下文章之士。我欲用此人，你可把体面相见。（蒯蔡云）知道，那壁莫非仲宣否？（卒子云）怎么是"仲宣否"？（蒯越云）你不知道，"不"字底下着个"口"是个"否"字，他见了我老蒯，教他不开口。（蒯蔡见末云）久闻贤士大名，如雷贯腿。(卒子云）怎么是"如雷贯腿？"（蒯越云）我盘盘他的跟脚，把文溜把一溜。贤士，你知道"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打折腿。"我这里有一拜，不劳还礼。（拜科）（卒子云）不曾还礼，你再拜起。（蒯越云）你可晓得那鹤非染而自白，鸦非染而自黑，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我二人有一拜。（拜科）（蒯越云）王粲好是无礼，拜着他全然不应！气出我四句来了：（诗云）王粲生的硬，拜着全不睬。这世做了人，那世变螃蟹。（蒯越云）大王，王粲好是无礼。俺二人拜他，全然不动。倘有人见，可不先失了你的门风？大王问他孙武子兵书十三篇，他习那一家。（荆王云）靠后！人说此人矜骄傲慢，果然话不虚传。某两员上将拜着他，昂然不理。贤士，我问你，孙武子兵书十三篇，不知贤士习那一家？（正末云）《六韬》《三略》淹贯胸中，唯吾所用，何但孙武子十三篇而已哉！（荆王云）论韬略如何？（正末云）论韬略呵，（唱）

译文：荆王命二将蒯越蔡瑁与王粲以礼相见。二人巡边回府，蒯越拿「仲宣否」「如雷贯腿」打诨，说「否」字底下有口、教他不开口，又故意下拜不还礼，借「礼之用和为贵」胡缠，见王粲全然不理，气得念诗骂他来世变螃蟹。又向荆王进谗：此人傲慢无礼，两员上将拜他昂然不理，先失了大王门风，并要考他孙武子兵书十三篇习哪一家。荆王果然发问，王粲答《六韬》《三略》淹贯胸中，唯我所用，何止孙武十三篇。荆王再问韬略如何。

注释：打诨：插科打诨，滑稽调笑。礼之用和为贵：语出《论语》，剧中故意续错下句。仲宣否：拆字嘲笑，讥王粲不开口。

【滚绣球】我不让姜子牙兴周的显战功。（荆王云）你谋策如何？（正末云）论谋策呵，（唱）我不让张子房佐汉的有计画。(荆王云)你扎寨如何？（正末云）论扎寨呵，（唱）我不让周亚夫屯细柳安营扎寨。(荆王云)你点将如何？(正末云)论点将呵，(唱)我不让马服君仗霜锋点将登台。（荆王云）你胆气如何？（正末云）论胆气呵，（唱）我不让蔺相如渑池会那气概。（荆王云）你才干如何？（正末云）论才干呵，（唱）我不让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荆王云）你行兵如何？（正末云）论行兵呵，（唱）我不让霍嫖姚领雄兵横行边塞。（荆王云）你操练如何？（正末云）论操练呵，（唱）我不让孙武子用兵法演习裙钗。(荆王云)你智量如何？（正末云）论智量呵，(唱）我不让齐孙膑捉宠涓则去马陵道上施埋伏。（荆王云）你决战如何？（正末云）论决战呵，（唱）我不让韩元帅困霸王在九里山前大会垓，胸卷江淮。（做睡科）（荆王云）好兵法！将酒来，庆兵法！贤士满饮此杯。呀！才和俺攀话，又早睡着了也。便好道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俺末曾重用，先失左右之门风，正是那才有余而德不足。等此人睡觉来问我，只说我更衣去了。（诗云）德胜才高不可当，才过德小必疏狂。纵然胸次罗星斗，岂是人间真栋梁。（下）（蒯越云）点汤！（正末醒科，云）大王安在？（蒯越云）点汤！（正末云）点汤，呼遣客。某只索回去。(蒯越云)点汤！（正末云）我出的这府门。（蒯越云）点汤！（正末云）我来到这和长街上。(蒯越云)点汤！（正末云）我来到这酒肆中。（蒯越云）点汤！（正末云）我来到这里，你不叫点汤！（蒯越诗云）非我闭贤门，因他傲慢人。（蔡瑁诗云）点汤呼遣客，依旧受孤贫。（并下）（正末叹科）罢罢罢！（唱）

译文：王粲唱【滚绣球】，一连铺排：论战功不让姜子牙兴周，论谋策不让张良佐汉，论扎寨不让周亚夫细柳营，论点将不让马服君仗霜锋登台，论胆气不让蔺相如渑池会之气概，论才干不让管仲霸诸侯之手策，论行兵不让霍去病领雄兵横行边塞，论操练不让孙武子以兵法演习裙钗，论智量不让孙膑马陵道设伏捉庞涓，论决战不让韩信困项羽于九里山前大会垓、胸中卷江淮。说罢竟睡着了。荆王说他才有余而德不足，未受重用先失门风，命人只说更衣去了，念诗下场。蒯越连呼「点汤」，王粲惊醒，一路退到府门、长街、酒肆，蒯越犹自呼点汤，二人念诗：非我闭贤门，因他傲慢人；点汤呼遣客，依旧受孤贫。王粲长叹。

注释：周亚夫细柳营：汉将治军严整，文帝劳军不得擅入。马服君：赵国名将赵奢。渑池会：战国赵相蔺相如迫秦王击缶，不辱国体。点汤：宋元俗语，逐客之词，谓送客的汤已上、该走了。

【煞尾】他年不作文章伯，异日须为将相材。待与不待总无碍，时与不时且宁耐。说地谈天口若开，伏虎降龙志不改。稳情取兴刘大元帅，试看雄师拥麾盖。恨汝等将咱厮害。（带云）我若得志呵，（唱）把你掳掠中军账门外，似这等跋扈襄阳吃剑才。（带云）将二贼擒至马前斩首报来！（唱）那其间才识俺长安少年客。（下）

译文：王粲唱【煞尾】：他年不作文章伯，异日必为将相之才。用与不用我总无妨碍，时机未到且自忍耐。说地谈天口若悬河，伏虎降龙之志不改，稳稳当当做那兴刘的大元帅，且看雄师拥着旌麾华盖。恨你们这班人害我，若得志之日，定把你们这跋扈襄阳该杀的才、掳到中军帐门外，擒至马前斩首报来，那时才认识俺这长安少年客。

注释：煞尾：套曲收尾曲牌。文章伯：文坛领袖。麾盖：旌旗伞盖，将帅仪仗。

第三折

译文：第三折。

注释：第三折：杂剧第三段落。

（副末扮许达引从人上，诗云）状气如虹贯碧空，尘埃何苦困英雄。假饶不得风雷信，千古无人识卧龙。小生姓许名达，字安道，乃荆州饶阳人也。先父许士谦，曾为国子临助教，年仅六十，病卒于官，止存老每在堂，训诲小生，颇通诗礼。不想老母亡化，小生学业因此荒废，有负先人遗教，至今愧之。小生赖祖宗荫下，就此城市中女神中一座楼，名曰溪山风月楼，左有鹿门山，右有金沙泉，前对清风霁岭，后靠明月云峰，端的是玩之不足，观之有余。但凡四方官宦，到此无可玩赏，便登此楼饮酒，中间常与小生论文，有等文学秀士，未经发迹，小生置酒相待，临行又赠路费而归。人见小生有此度量，皆呼小生为东道主。近日有一人，乃高平人氏，姓王名粲，字仲宣。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持子建学士书呈，投托荆王刘表，刘表不能任用。后刘表辞世，此人淹留有此。小生深念同道，常与他会饮此楼。只一件，此人不醉犹可，醉呵，便思其老母，想其乡闾，不觉泪下。今日时遇重阳登高节令，下次小的每安排酒果，请仲宣到此，共展登高之兴，聊纾望远之怀，只等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生王粲，将子建学士书呈，投托荆王刘表，刘表听信蒯越、蔡瑁谗言，不能任用，流落于此。小生只得将万言长策，寄与曹子建学士，央他奏上圣人，至今不见回报，多分又是没用的了，使小生羞归故里，懒睹乡闾。此处有一人许安道，幸垂顾盼，时与小生尊酒论文，稍不寂寞。今日重阳佳节，治酒于溪山风月楼，请我登高，须索走一遭去。（叹介）时遇秋天，好是伤感人也！〔鹧鸪天〕（词云）一度愁来一倚楼，倚楼又是一番愁。西风塞雁添愁怨，衰草凄凄更暮秋。情默默，思悠悠，心头才了又眉头。倚楼望断平安信，不觉腮边泪自流。（唱）

译文：许达上场自述：荆州人，先父曾任国子监助教，家有溪山风月楼，左鹿门山、右金沙泉，凡四方官宦至此皆登楼饮酒，遇未发迹的文学秀士则置酒相待、临行赠路费，人称东道主。近日王粲持书投荆王不得任用，刘表辞世后淹留于此，他常与王粲会饮此楼；只是王粲一醉便思老母、想故乡，不觉泪下。今日重阳，他命人安排酒果请王粲登高。王粲上场自述：刘表听信蒯越蔡瑁谗言不能任用自己，将万言长策托曹子建奏上朝廷至今无回音，羞归故里；幸得许安道时常置酒论文。时值秋天，感慨万端，念鹧鸪天词：一度愁来一倚楼，倚楼又是一番愁。

注释：许达：剧中虚构人物。重阳：九月九日登高节令。鹧鸪天：词牌名。

【中吕】【粉蝶儿】尘满征衣，叹飘零一身客寄。往常我食无鱼弹剑伤悲，一会家怨荆王，信谗佞，把那贤门来紧闭。（带云）从那荆王辞世呵，（唱）不争你死丧之威，越闪得我不存不济。

译文：王粲唱【粉蝶儿】：征衣满是尘土，叹一身飘零作客他乡。往常我如冯谖食无鱼弹剑而歌，一时怨那荆王听信谗佞，把贤路紧紧关闭。自从荆王辞世，他那死丧之威，越发闪得我进退无门。

注释：粉蝶儿：中吕宫套曲首牌。食无鱼弹剑：冯谖客孟尝君弹铗而歌食无鱼典故。闪得：弄得、抛得。

【醉春风】我本是未入庙堂臣，倒做了不着坟墓鬼。想先贤多少困穷途，王粲也我道来命薄的不似你，你！我比那先进何及，想昔人安在，（带云）小生三十岁也，（唱）我可甚么后生可畏。（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楼下的报复去，王粲来了也。（从人报科）报的东人得知，王仲宣来了也。（许达云）道有请。（见科，云）仲宣请。（做上楼科）（诗云）欲穷千里目，（正末云）更上一层楼。（许达云）家童将酒过来，仲宣，蔬食薄味，不堪供奉，请满饮此杯。（正末云）敢问安道，此楼何人盖造？（许达云）仲宣不问，许达也不道，此楼是先父许士谦盖造。（正末云）因何造此？（许达云）因四方官宦，到此无可玩赏，故建此楼。（诗云）一座高楼映市廛，玉栏十二锁秋烟。卷帘斜眺天边月，举眼遥观日底仙。九酝酒光斟琥珀，三山鸾凤舞翩跹。停杯畅饮才歌罢，倒卧身躯北斗边。（正末诗云）安道，你看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唱）

译文：王粲唱【醉春风】：我本是未入庙堂的臣子，倒做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鬼。想先贤多少困顿穷途，我王粲的命比你还要薄。比起前贤自愧不及，想昔人如今安在，我已三十岁，还算什么后生可畏。两人楼上相见，许达命家童摆酒，说此楼是先父许士谦所造，为四方官宦玩赏而建，并念诗描摹楼景。王粲念李白诗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注释：醉春风：中吕宫曲牌。不着坟墓鬼：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后生可畏：语出《论语》，此反用自嘲。

【迎仙客】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许达云）这里望中原，可也不远。（正末唱）我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叹酸嘶。（带云）看了这秋江呵，（唱）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

译文：王粲唱【迎仙客】：雕檐外红日低垂，画栋畔彩云飞舞，十二栏杆仿佛倚在天外。许达说这里望中原不远，王粲唱我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得感叹酸嘶，看了这秋江，越搅得我一片乡心欲碎。

注释：迎仙客：中吕宫曲牌。酸嘶：悲痛得声音嘶哑。

（许达云）仲宣为何不饮？（正末云）小生一登此楼，就想老母在堂，久阙奉养，何以为人！（许达云）仲宣不登楼便罢，但登楼便思其老母，想其乡闾。母子，天性也，母思其子，慈也；子思其母，孝也故母子为三纲之首，慈孝乃百行之原。我想大舜古之圣人，父顽母嚣弟傲，尝设计害舜，舜尽孝以合天心，终不能害舜，终能使一家底豫。（诗云）历山号泣自躬耕，青史长传大孝名。今日登高频帐望，岂能无念倚闾情。（正末诗云）旅客逢秋苦忆归，可堪鸿雁正南飞。倚门老母应头白，何日重来戏彩衣。（唱）

译文：许达问为何不饮，王粲说一登此楼就想老母在堂久缺奉养，何以为人。许达说母子天性、慈孝乃百行之原，并举大舜父顽母嚣弟傲而尽孝合天心的故事，念诗劝解。王粲也念诗：旅客逢秋苦忆归，可堪鸿雁正南飞；倚门老母应头白，何日重来戏彩衣。

注释：三纲之首：剧中谓母子人伦居先。底豫：由不悦转为欢乐，语出《孟子》。戏彩衣：老莱子着彩衣娱亲典故。

【红绣鞋】泪眼盼秋水长天远际，归心似落霞孤鹜齐飞，则我这襄阳倦客苦思归。我这里凭阑望，母亲那里倚门悲。（许达云）仲宣，既如此感怀，何不早归故里？（正末云）吾兄怕不说的是哩！（唱）争奈我身贫归未得。

译文：王粲唱【红绣鞋】：泪眼遥望秋水长天的远处，归心似落霞孤鹜齐飞，我这襄阳倦客苦苦思归，凭栏遥望，母亲怕正在门边悲伤。许达劝他既如此感怀何不早归故里，王粲唱争奈我身贫归不得。

注释：红绣鞋：中吕宫曲牌。秋水长天、落霞孤鹜：化用王勃《滕王阁序》名句。倚门悲：母倚门盼子归。

（许达云）仲宣满饮此杯。你看此楼，下临紫陌，上接丹霄，宴海内之高宾，会寰中之佳客。青山绿水，浑如四壁开图，红叶黄花，绝似满川铺锦。寒雁影摇摇曳曳，数行习过洞庭天。寒蛩声唧唧啾啾，几处叫残江铺月。俺这里鲈鱼正美，新酒初香，橙黄橘绿可开樽，紫蟹黄鸡宜宴赏。对此开怀，何故不饮？（诗云）风送潮声过远洲，雨收山色上危楼。美玉不换重阳景，黄金难买菊花秋。（正末云）忆昔离家二载过，髩鬓边白发奈愁何。无穷兴对无穷景，不觉伤心泪点多。（唱）

译文：许达劝酒，描摹楼下景色：青山绿水如四壁图画，红叶黄花似满川铺锦，寒雁摇曳飞过洞庭，寒蛩唧唧叫残江月，鲈鱼正美、新酒初香、橙黄橘绿，对此开怀为何不饮，并念诗赞重阳秋色。王粲念诗：忆昔离家二载过，鬓边白发奈愁何；无穷兴对无穷景，不觉伤心泪点多。

注释：紫陌：京郊道路。丹霄：天空。鲈鱼正美：用张翰见秋风思鲈鲙弃官归乡典。

【普天乐】楚天秋，山叠翠，对无穷景色，总是伤悲。好教我动旅怀，难成醉。枉了也壮志如虹英雄辈，都做助江天景物凄其。（云）老兄，小生有三桩儿不是。（许达云）可是那三桩儿不是？（正末云）是这气这愁和这泪。（许达云）气若何？（正末唱）气呵做了江风淅淅。（许达云）愁若何？（正末唱）泪呵弹做了江雨霏霏。

译文：王粲唱【普天乐】：楚天秋色山峦叠翠，面对无穷景色总是伤悲，动我旅人怀抱，难以成醉。枉自壮志如虹的英雄辈，都化作江天凄清的景物。他说自己有三桩儿不是：这气、这愁和这泪。气呵做了江风淅淅，愁呵化作江云漫漫，泪呵弹做了江雨霏霏。

注释：普天乐：中吕宫曲牌。凄其：凄凉，其为语助词。

（许达云）仲宣，时遇清秋，阶下有等草虫，名寒蛩，又名促织，此等草虫叫动，家家捶帛捣练。小生不才，作《捣练歌》一道，则是污耳。(歌云)忽闻帘外杵声摇，声上声低声转高。罗袖长长长绕腕，轻轻播播播风飘。看看看是谁家女，巧巧巧手弄砧杵。停停听是两娉婷，玉腕双双双擎举。湾湾湾月在收峰，花花花向脸边红。星眼眼长长出泪，多多多滴捣衣中。祬开祬入纺波，叠叠重重重数多。相相相唤邻家女，欲裁未裁裁绮罗。秋天秋月秋夜长，秋日秋风秋渐凉。秋景秋声秋雁度，秋光秋色秋叶黄。中秋秋月旅情伤。月中砧杵响当当。当当响被秋风送，送到征人思故乡。故何在归途远，途远难归应断肠。断肠只在纱窗下，纱窗曾不忆彷徨。休玩休玩中秋月，月到中秋篇皎洁。此夜家家家捣衣，添入离愁愁更切。寒露初寒寒草边，夜夜孤眠月前。促织促织叫复叫，叫出深秋砧杵天。谁能秋夜闻秋砧，切切悲悲悲不禁。况是思归归未得，声声捶碎故乡心。（正末叹云）好高才也！其思远，其调悲，使人闻之，觉潸然泪下。（诗云）寒蛩唧唧细吟秋，夜夜寒声到枕头。独有愁人听不得，愁人听了越添愁。(唱)

译文：许达说阶下有草虫名寒蛩又名促织，此虫叫动时家家捣练，自作《捣练歌》，以叠字连篇歌咏秋夜砧声：忽闻帘外杵声摇，声上声低声转高，直到送到征人思故乡、声声捶碎故乡心。王粲赞叹其思远调悲，令人潸然泪下，也念诗说独有愁人听不得，愁人听了越添愁。

注释：寒蛩：蟋蟀。促织：蟋蟀别名，其鸣如催人纺织。捣练：捶捣丝帛使之柔软，砧声寄离愁。杵：捣衣木棒。

【石榴花】现如如今寒蛩唧唧向人啼，哎，知何日是归期？想当初只守着旧柴扉，不图甚的，倒得便宜。（许达云）大丈夫得志食于钟鼎，不得志隐于山林。（正末唱）则今山林钟鼎俱无味。命矣时兮。哎，可知道枉了我顶天立地居人世。（许达云）仲宣，今年贵庚了？（正末唱）老兄也，恰便似睡梦里过了三十。

译文：王粲唱【石榴花】：如今寒蛩唧唧向人啼哭，天啊，哪一日才是归期？想当初只守着旧柴门不图什么，倒也得个安适。许达说大丈夫得志食于钟鼎、不得志隐于山林。王粲唱如今山林钟鼎都无味，命该如此，难怪枉了我顶天立地活在人世。许达问贵庚，王粲唱老兄啊，恰便似睡梦里过了三十。

注释：石榴花：中吕宫曲牌。钟鼎：钟鸣鼎食，富贵生活。贵庚：问年龄的敬语。

【斗鹌鹑】又不在麋鹿群中，又不入麒麟画里。自死了吐哺周公，枉饿杀采薇伯夷。自洛下飘零到这里，划的无所归栖。(带云)小生初投奔刘表的意呵，(唱)指望待末尾三稍，越闪的我前程万里。（许达云）仲宣，想昔日孔子投于齐景公，景公不能用，复投鲁哀公，封孔子为鲁司寇。三日而诛少正卯。齐景公故将美女数十人，习成女乐，献与哀公，哀公受了女乐，三日不朝。孔子弃职而归，投于卫灵公，与之言治国之道。卫灵公仰视飞雁，孔子知其不能用，投于陈国。其时陈国被吴国征伐，孔子遂困于陈蔡之间，粮食都绝，从者皆病不能起，圣人尚然如此，何况今日乎！老兄，(诗云)诗酒当前且尽情，功名休问几时成。天公自有安排处，莫为忧愁白发生。（正末诗云）三尺龙泉七心身，可堪低首困风尘。王侯将相元无种，半属天公半属人。(唱)

译文：王粲唱【斗鹌鹑】：既不在麋鹿群中隐居，又不入麒麟阁上画像。自周公死后，枉自饿死了采薇的伯夷。我从洛阳漂泊到此，竟落得无所归栖。当初投奔刘表指望有个着落，反而弄得前程渺茫。许达举孔子历投齐景公、鲁哀公、卫灵公皆不见用，困于陈蔡、从者皆病的往事，劝慰说圣人尚且如此，天公自有安排，莫为忧愁白发生。王粲念诗回应：王侯将相本无种，半属天公半属人。

注释：斗鹌鹑：中吕宫曲牌。麒麟画：汉宣帝图画功臣于麒麟阁。女乐：歌伎舞女。

【上小楼】一片心扶持社稷，两只手经论天地。谁不待执戟门庭，御车郊原，舞剑尊席。（许达云）仲宣，当初肯与蒯、蔡，同列为官，可不好来？（正末唱）我怎肯与鸟兽同群，豺狼作伴，儿曹同辈？兀的不屈沉杀五陵豪气！

译文：王粲唱【上小楼】：一片心扶持社稷，两只手经纶天地。谁不想执戟于门庭、御车于郊原、舞剑于尊席？许达说当初肯与蒯越蔡瑁同列为官岂不好。王粲唱我怎肯与鸟兽同群、豺狼作伴、儿曹同辈，怎能不屈沉了我五陵少年的豪气！

注释：上小楼：中吕宫曲牌。经纶：整理丝缕，喻治理国家。五陵豪气：汉代五陵原为豪侠少年聚居，喻豪迈之气。

（许达云）仲宣，想你辞老母，离陈蔡，谒蔡邕于京师，不能取其荣贵。又持子建学士书呈，投托荆王刘表，内妨蒯、蔡，不肯同列为官。先生主见，小生尽知。但他自干他的事，你自干你的事，便好道黍则黍，麦则麦，泾则泾，渭则渭，虽后稷之圣，不能化穗而成其芒，虽大禹之功，不能澄清而变其浊。芒穗清浊，尚然不变，何况于人乎？既托迹于刘表，何苦不同官于蒯、蔡？(诗云)嗟君志气本超群，争奈朝中多忌人。所以独醒千古恨，至今犹自泣累臣。（正末）(诗云)有志无时命矣夫，老天生我亦何辜。宁随泽畔灵均死，不遂人间乳臭雏。(唱)

译文：许达劝道：黍是黍、麦是麦、泾是泾、渭是渭，后稷之圣不能化穗成芒，大禹之功不能澄清变浊，芒穗清浊尚且不变，何况于人；既托身刘表，何苦不同蒯蔡为官，并念诗叹千古独醒之恨。王粲念诗答：有志无时这是命，老天生我亦何辜；宁随泽畔的屈原而死，不遂人间乳臭小儿之愿。

注释：泾渭：泾水浊渭水清，喻清浊分明。后稷：周祖，教民稼穑。灵均：屈原字灵均。乳臭雏：讥蒯越蔡瑁之辈。

【幺篇】据着我慷慨心，非贪这潋滟杯。这酒呵便解我愁肠，放我愁杯，展我愁眉。则为我志愿难酬，身心不定，功名不遂。(云)吾兄将酒过来。（许达云）酒在此。（正末饮科，云）再将酒来。（许达云）仲宣，为何横饮几杯？（正末唱）倒不如葫芦提醉了还醉。

译文：王粲唱【幺篇】：凭我这慷慨之心，并非贪恋这潋滟酒杯。这酒呵能解我愁肠、放我愁杯、展我愁眉，只为我志愿难酬、身心不定、功名不遂。他要酒连饮，许达问为何横饮几杯，王粲唱倒不如糊里糊涂醉了还醉。

注释：潋滟：水波盈溢貌，形容酒满。葫芦提：糊里糊涂。

（云）小生为功名不遂其心，不如饮一醉，坠楼而亡。（做跳下，许达惊扯住科，云）呀，早是小生手眼快，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异命？古人有云：存其身而扬其名，上人也；将其身而就其名，中人也；舍其身而灭其名，下人也。吾想此中屈原、卞和二人，虽得其名，卒舍其身。如吾兄为功名不遂，要坠楼身死，是为不知命矣。昔吕望有经纶济世之才，虽在贫窘，意不苟得，年登八旬，垂钓于渭水。后文王梦非熊之兆，出猎西郊至磻溪，见吕望同载而归，以为上宾。至武王时，成功立业，封号太公。今老兄发悲，不为别故，止为家中老母无人侍养，小生到来日会江不父老，收拾青蚨，赍为路费，送老兄还归故里，有何难哉！（诗云）只为你高堂有母鬓斑斑，客舍淹留甚日还。囊里黄金愿相赠，免教和泪倚栏干。（正末诗云）耻向人间乞食馀，登台一望泪沾裾。可怜飘泊缘何事，不寄平安问母书。（唱）

译文：王粲说功名不遂不如饮醉坠楼而死，跳楼被许达拉住。许达劝道：蝼蚁尚且贪生，古人云存身扬名是上人、舍身灭名是下人；屈原卞和虽得其名终舍其身，兄为功名不遂而寻死，是不知命。又举姜太公八十岁渭水垂钓、遇文王同载而归终成大业的例子，许诺来日会集江上父老凑集路费送兄还乡，并念诗相赠。王粲念诗：耻向人间乞食馀，登台一望泪沾裾；可怜飘泊缘何事，不寄平安问母书。

注释：卞和：楚人献玉遭刖足。吕望：姜太公，八十遇文王。青蚨：钱的代称。

【满庭芳】我如今羞归故里，则为我昂昂而出，因此上怏怏而归。空学成补天才却无度饥寒计，几曾道展眼舒眉。则被你误了人儒冠布衣，熬熬人淡淡饭黄齑。有路在青霄内，又被那浮云塞闭。老兄也百忙里寻不见上天梯。

译文：王粲唱【满庭芳】：我如今羞归故里，只为我昂昂而出，因此上怏怏而归。空学成补天之才，却没有度饥寒之计，几时曾展眼舒眉？只被你误了人的儒冠布衣，熬人淡淡黄齑淡饭。青霄之上本有路，又被浮云塞闭，老兄啊，百忙里寻不见上天的梯子。

注释：满庭芳：中吕宫曲牌。补天才：用女娲补天喻济世之才。黄齑：腌菜，贫者之食。青霄：青天。

（许达云）仲宣，你看那一林红叶，三径黄花。一林红叶傲风霜，如乱落火龙鳞。三径黄花擎雨露，似润开金兽眼。登高望远，从怀故国之非，抚景伤情，处处洒穷途之泣。老兄，（诗云）暑退金风觉夜长，蝉声不断送秋凉。东篱满目黄花绽，雁过南楼思故乡。（正末）（诗云）采采黄花露未，他乡谁为授寒衣。独怜作客人南滞，不似随阳雁北飞。（唱）

译文：许达指点楼外秋景：一林红叶傲风霜如乱落火龙鳞，三径黄花擎雨露似润开金兽眼；登高望远，抚景伤情。念诗：暑退金风觉夜长，蝉声不断送秋凉；东篱满目黄花绽，雁过南楼思故乡。王粲念诗：采采黄花寒露未晞，他乡有谁为我寄送寒衣；独怜作客之人滞留南方，不似随阳之雁北归。

注释：三径黄花：陶渊明宅边三径、采菊东篱合典。金风：秋风。授寒衣：九月授衣，家人寄送冬衣。

【十二月】几时得似宾鸿北归，倒做了乌鹊南飞。仰羡那投林倦鸟，堪恨那舞瓮醯鸡。籓云的鵾鹏羽翼，那篱下燕鹊争知。

译文：王粲唱【十二月】：几时能像鸿雁北归，却做了乌鹊南飞。仰羡那投林的倦鸟，可恨那困在瓮中的醯鸡。扶摇云天的大鹏羽翼，篱下的燕雀哪里知晓。

注释：十二月：中吕宫曲牌。宾鸿：随季节迁移的鸿雁。醯鸡：醋瓮中的小虫，喻见识短浅。

（带云）老兄也！（唱）

译文：王粲道：老兄也！接着唱。

注释：带云：杂剧术语，唱中夹白。

【尧民歌】真乃是鹤长凫短不能齐，从来这乌鸦彩凤不同栖。挽盐车骐骥陷淤泥，不逢他伯乐不应嘶。只争个迟也么疾，英雄志不灰，有一日登鳌背。（做睡科）（外扮使命上，诗云）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圣主贤臣颂，今朝会一堂。吾乃天朝使命是也。今有王仲宣献上万言长策，圣人见喜，宣他为天下兵大元帅，兼管左丞相事。打听得在许安道楼上饮酒，许安道在么？（许达见科，云）那里来的大人？（使命云）小官天朝来的使命，宣王仲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快报复去！（许达云）王仲宣，王仲宣！（正末云）做甚么大呼小叫的！（许达云）今有天朝使命，宣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正末云）来了不曾？（许达云）见在楼直下哩！（正末云）慌做甚么，心忙做甚么！既来了，怕他回了不成？（许达云）则吃你这般傲慢？（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尧民歌】：真是鹤腿长野鸭腿短不能齐一，从来乌鸦彩凤不同栖。挽盐车的骐骥陷在淤泥，不遇伯乐便不应嘶鸣。只争个迟早，英雄之志不灰，总有一日登上鳌背。唱罢睡去。天朝使命上场，说王仲宣献万言长策，圣人大喜，宣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兼管左丞相事，来楼传宣。许达通报，王粲故意从容说既来了怕他回了不成，许达责他傲慢。

注释：尧民歌：中吕宫曲牌，常与十二月连用。鹤长凫短：鹤腿长凫腿短，喻长短天然不可强齐。伯乐：善相马者。鳌背：大海巨龟之背，喻得意之地。

【煞尾】从今后把万言书作战场，辅皇朝为柱石。扶侍着万万岁当今帝，则愿的稳坐定蟠龙戗金椅。（同使命下）

译文：王粲唱【煞尾】：从今后把万言书作战场，辅佐皇朝作柱石，扶侍万万岁当今皇帝，只愿稳坐那蟠龙戗金的宝椅。遂同使命下场。

注释：柱石：国之栋梁。蟠龙戗金椅：雕蟠龙饰金之御座，喻高位。

（许达云）那王仲宣别也不别，竟自去了，有这般傲慢的，可知道荆王不肯用他！（诗云）一片雄心大似天，可知不肯受人怜。今朝身佩黄金印，才识登楼王仲宣。（下）

译文：许达叹道：王仲宣不辞而去，竟有这般傲慢的，怪不得荆王不肯用他。念诗下场：一片雄心大似天，可知不肯受人怜；今朝身佩黄金印，才识登楼王仲宣。

注释：黄金印：金印紫绶，高官之信物。

第四折

译文：第四折。

注释：第四折：杂剧末段，收束全剧。

（蔡相引祗从人上，云）老夫蔡邕是也。今有王粲献上万言长策，圣人见喜，着他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只在早晚将到。左右，与我请将曹子建着人相请，须索走一遭去。左右报复去，道有曹子建在于门首。（祗从报科，云）报的老爷得知，曹学士来了也。（蔡相云）道有请。（见科）（曹学士云）老丞相贺万金之喜！（蔡相云）喜从何来？（曹学士云）今有令婿王仲宣，献上万言长策，得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小官特来贺喜。（蔡相云）比及学士说呵，老夫已知道了也。如今俺二人牵羊担酒，十里长亭，接新官走一遭去。（下）（正末引卒子上，云）王粲，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译文：蔡邕上场说王粲献万言长策得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早晚将到，请来曹子建，二人商定牵羊担酒到十里长亭接新官。王粲率卒子上场，感叹谁想有今日。

注释：牵羊担酒：携羊担酒，犒劳或庆贺之礼。十里长亭：送别迎迓之所。

【双调】【新水令】一声雷震报春光，（卒按喝科）（正末唱）起蛰龙九重天上。蔡邕也你便似臧仓毁孟轲，王粲也我却做了贡禹笑王阳，则道我甘老在荆襄，今日个峥嵘日岂承望。

译文：王粲唱【新水令】：一声雷震报告春光，惊起蛰龙飞上九重天。蔡邕啊你便像臧仓毁谤孟轲，王粲啊我却做了贡禹笑王阳。只道我要甘老死于荆襄，今日峥嵘得意岂敢承望。

注释：新水令：双调套曲首牌。臧仓毁孟轲：战国鲁嬖人臧仓阻鲁君见孟子。贡禹笑王阳：汉王阳贡禹友道相成，此反用其意。

（蔡、曹同上）（蔡相云）此间是他辕门外了，学士你先进去。（曹学士云）令人，报复去，道有翰林学士曹子建在于门首。（报科）（正末云）大恩人来了也，道有请。（见科）（曹学士云）元帅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当日不亏学士大恩，岂有今日？学士请上，受小官一拜。（拜科）（曹学士云）元帅请起，论小官有甚么恩在那里。（正末唱）

译文：蔡邕曹植到辕门，曹植先进通报。王粲说大恩人来了，请进相见。曹植贺元帅峥嵘有日，王粲拜谢当日大恩，说当日不亏学士，岂有今日。曹植谦让说论自己有什么恩。

注释：辕门：军营大门，以车辕相向为门。

【沉醉东风】想当日到京师将谁倚仗？多亏你曹学士助我行装。虽然是一封书死了荆王，还得你万言策奏知今上，才得个元戎印掌。这都是你义海恩山不可当，再休题贵人健忘。

译文：王粲唱【沉醉东风】：想当日到京师能倚仗谁？多亏你曹学士资助我行装。虽是一封书误了荆王之事，还得你把万言策奏知今上，才得掌元帅之印。这都是你义海恩山不可报当，再休提什么贵人健忘。

注释：沉醉东风：双调曲牌。义海恩山：恩义如山如海。

（蔡相云）令人，报复去，道有蔡丞相在于门首。（座卒报科）（正末唱）

译文：蔡邕命通报，说蔡丞相在门首。王粲接着唱。

【乔牌儿】不由我肚儿里气夯，他有甚脸来俺门上。（云）他可不是蔡邕丞相么？（曹学士云）他可是谁？（正末唱）他是举韩侯三荐的萧丞相。往日的情我和他今日讲。

译文：王粲唱【乔牌儿】：不由我肚里气满，他有什么脸面来我门上。曹植问那不是蔡邕丞相么，王粲唱他正是举荐韩信的萧丞相，往日的情今日要和他讲个明白。

注释：乔牌儿：双调曲牌。气夯：气堵。萧丞相：萧何举荐韩信于刘邦。

（云）令人，说出去，他是个丞相，我是个元帅府衙门，尔我无干。他进来便进来，不进来我也接待他不成。（卒子云）理会的。老丞相，俺元帅说来：你是个丞相，他是元帅府衙门，尔我无干，你进去便进去，不进去你也接待你不成。（蔡相云）可早一句儿也！也罢，我自己进去。（见科）元帅，几年不见，受老夫一拜。（正末云）住者，左右，将过锦心拜褥来。（蔡相云）要他做甚么？（正末云）则怕拜下去污了你那锦绣衣服！（蔡相云）可早两句儿也！（正末云）却不道锦堂至三杯酒，茅舍人来一盏茶。我是个新帅府，岂不一杯酒管待？令人，将酒来。（卒子云）酒在此。（正末云）这一杯酒，当从丞相饮，老丞相接漂酒。（蔡相云）将来。（正末云）住者，小官有失礼体，放着翰林院大学士在此，当从学士请酒。（曹接酒科）（正末云）这杯酒可到老丞相，丞相接酒。(蔡相云）将来。（正末云）住者，慌做甚么！学士饮个双杯。（曹饮科）（正末云）这杯酒可该老丞相饮，丞相接酒，（蔡相云）将来。（正末云）住者，两只手捞菱般相似，大缸家酿下酒钵盂里，折的你也吃不了。枕着青石板睡，饿破你那脸也。学士饮个三杯和万事。（蔡相云）可早三句了也！王粲，你将一杯酒似与不与，对着翰林学士在此，羞辱老夫，是何道理！（正末云）你发甚么酒风哩！（蔡相公云）我吃你甚么酒来？（正末云）当初曾道来。（蔡相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

译文：王粲命人回话说：你是个丞相，我是元帅府衙门，尔我无干，进来便进来，不进来我也不接待。蔡邕只得自己进来，说几年不见受老夫一拜。王粲也命取锦心拜褥，讥他怕拜下去污了锦绣衣服；又摆酒学当日蔡邕故技，三杯都让学士先饮，讥他大缸酿酒钵盂里舀，枕着青石板睡也要饿破脸皮。蔡邕怒斥王粲当着翰林学士羞辱老夫是何道理。王粲反问你发什么酒疯，我吃你什么酒来？当初曾道来。

注释：捞菱：捞菱角，两头够不着，喻两头落空。锦心拜褥：贵客下拜所铺锦褥，当日蔡邕以此讥王粲。

【水仙子】你道你精神颜色捧瑶觞，和气春风满画堂。你道我不明白冻死在颜回巷，我今日也列金钗十二行。尽今生急急忙忙，你那里有江湖心量，一片齑盐肚肠。（带云）令人抬过了酒肴者。（唱）饮不的我玉液琼浆。

译文：王粲唱【水仙子】：你道你精神抖擞捧着瑶觞，和气春风满画堂；你道我不明不白冻死在颜回巷，我今日也列金钗十二行。你尽今生急急忙忙，你哪里有江湖心量，只有一片齑盐肚肠。命人抬过酒肴：饮不的我这玉液琼浆。

注释：水仙子：双调曲牌。金钗十二行：姬妾众多、富贵排场，反用蔡邕当日讥语。颜回巷：陋巷，贫士所居。

（蔡相云）王粲，你强杀者波，则是个兵马大元帅；我歹杀者波，是当朝左丞相，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你把我这般看待，敢不中么？（正末唱）

译文：蔡邕说：你强不过是个兵马大元帅，我歹不过是当朝左丞相、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你这般看待我，敢不妥么？王粲接着唱。

注释：调和鼎鼐：在鼎鼐中调五味，喻宰相之职。燮理阴阳：协调阴阳，宰相职任的美称。

【甜水令】你道是位列三台，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丞相府气昂昂。觑的我元帅衙门，无过是点些士伍，排些刀仗，与文臣本不同行。

译文：王粲唱【甜水令】：你道是位列三台、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丞相府气昂昂，看我这元帅衙门不过是点些士伍、排些刀仗，与文臣本不同行。

注释：甜水令：双调曲牌。三台：三公之位。士伍：兵卒行列。

【折桂令】你不来呵但凭心上，我也不差着人来，请你登堂。（带云）你今日既来呵，（唱）谁着你鸟故趋笼，鱼偏入网，人自投汤。既受你这许多好情亲向，我岂可没半句恶语相相伤。（蔡相云）可知你与我也沾些亲来。（正末唱）从今后星有参商，人有雌黄。你做的吐哺周公，我也拚不做坦腹王郎（蔡相云）学士，你这里不说，那里说？（曹学士云）老丞相休慌。元帅请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小官明明的说破，着元帅细细里皆知。人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冰不搦不寒，胆不尝不苦。当初老丞相曾与令尊老先生金兰契友，二人指腹成亲，若生二女，同攀绣床；若生二子，同舍攻书；若生子女，结为夫妇。不想令尊生下元帅，丞相所生一女。因为官守所绊，彼各天涯，间隔亲事。老丞相闻知元帅学成满腹文章，只是骄矜傲慢，不肯曲脊于人，以此数次将书调取至京，萧条旅馆，个月期程，不蒙放参。可是为何？只是涵养你那锐气。及至相见，将那三杯酒耻辱元帅，一席话激发将军。岂知春衣白金雕鞍书礼，都不是小官的，老丞相暗暗的与我，着我明明的与你，赍发你投托荆王刘表。谁想刘表不能任用，淹留在彼，你将万言长策，寄与小官，小官转与老丞相，老丞相献与圣人，圣人见喜，今得此官。自从元帅去后，老丞相将老夫人搬至京师，一般盖下画堂，又陪房奁断送，将小姐聘与元帅为妻。说兀的做甚！（诗云）则为你襄阳久困数年间，今日拨开云雾见天颜。非干我这举贤曹子建，则拜你那恩人老泰山。（正末拜科，云）则被你瞒杀我也，丈人！（蔡回礼科，云）则被你傲杀我也，女婿！（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折桂令】：你不来凭你心上，我也不差人请你登堂；今日既来了，谁叫你鸟儿偏向笼中趋、鱼儿偏往网里钻、人自投汤火。既受你这许多好情亲向，我岂可没半句恶语相伤。从今后星有参商、人有雌黄：你做你的吐哺周公，我也拼着不做坦腹的王郎。曹植这才说明真相：当年蔡邕与令尊指腹为亲，后因官守所绊间隔亲事；蔡邕闻你骄傲，屡次写信调你进京却不接见，为的是涵养锐气；三杯酒是故意折挫，春衣白金雕鞍书礼其实都是蔡邕暗中交给曹植、明里转赠，让你投托荆王；刘表不能用你，你献万言长策，也是经曹植转呈蔡邕、蔡邕奏上圣人才得此官；蔡邕又早把你母亲接来京师，盖下画堂，陪送房奁，将小姐聘你为妻。王粲连忙下拜：则被你瞒杀我也，丈人！蔡邕还礼：则被你傲杀我也，女婿！

注释：折桂令：双调曲牌。参商：二星此出彼没，喻人相对立。坦腹王郎：王羲之坦腹东床典，此自谦不受婿位。房奁：嫁妆。

【雁儿落】又不曾趋跄天子堂，又不曾图画臣像。止不过留心在笔砚间，又不曾恶战在沙场上。

译文：王粲唱【雁儿落】：又不曾趋跄于天子之堂，又不曾图画功臣之像；只不过留心在笔墨之间，又不曾恶战于沙场之上。

注释：雁儿落：双调曲牌，常与得胜令连用。趋跄：趋步有礼节。

【得胜令】呀！怎做得架海紫金梁，则消得司县绿衣郎。今日个枢府新元帅，还只是长安旧酒狂。腾骧，端的有豪气三千丈；游扬，这的是功名纸半张。（蔡相云）天下喜事，无过子母夫妇团圆。就今日卧翻羊、窨下酒，做个大大庆喜筵席者！（词云）我两姓结婚姻原在生前，难道我今日敢违背初言。因此上屡移书接来到此，本待将加官职指引朝天。只为你生性子十分骄傲，并不肯谦谦的敬老尊贤。我特将三杯酒千般折挫，无非要涵养得气质为先。暗地里具书呈白金骏马，封皮上明写着子建相传。岂知道到荆州依然不遇，遂淹留不得返苒三年。想登楼这一点思乡客泪，多应是长飘洒似雨涟涟。万言策又是我转闻今上，才得授大元帅入掌兵权。早先期高平去迎将老母，预盖下大宅院供具全。专等待你回来选其吉日，与小女结花烛夫妇团圆。此皆由我老夫殷勤留意，非学士能出力为你周旋。到如今才一一从头说破，大家的开笑口庆赏华筵。（正末唱）

译文：王粲唱【得胜令】：啊，怎做得架海的紫金梁，只消得做个司县的绿衣郎；今日个枢府新元帅，还只是长安旧酒狂。腾骧之际端的有豪气三千丈，游扬起来，这才明白功名不过纸半张。蔡邕命今日做大大庆喜筵席，并自叙始末：当年两姓结亲原在生前，屡移书接引，只因你性子骄傲，特用三杯酒千般折挫涵养气质，暗地里具书呈白金骏马；你到荆州不遇，淹留三年；万言策又是他转闻今上才得授元帅；早先期迎老母至京，预盖下大宅院，专等你回来择吉日与小女完婚。王粲接着唱。

注释：得胜令：双调曲牌。架海紫金梁：架海金梁，喻担当大任的重臣。绿衣郎：低级官吏。卧翻羊、窨下酒：宰羊埋酒，办喜庆筵席。

【离亭宴煞】你元来为咱气锐加涵养，须不是忌人才大遭魔障。端的个这场，收拾了龙争虎斗心，结果了鹗荐鹏搏力，表明了海阔天高量。安排下玳瑁筵，准备着葡萄酿，做一个团圆的庆赏。早匹配了青春女一生欢，稳情取白头亲百年享。

译文：王粲唱【离亭宴煞】：你原来是为咱气锐加意涵养，并不是忌人才大暗设魔障。端的是这一场好安排：收拾了龙争虎斗之心，成全了鹗荐鹏搏之力，表明了海阔天高之量。安排下玳瑁筵席，准备着葡萄美酿，做一个团圆的庆赏：早匹配了青春女一生欢，稳情取白头亲百年享。

注释：离亭宴煞：双调套曲收尾。鹗荐：举荐人才，鹗为猛禽，喻荐章。玳瑁筵：盛宴。

题目假托名蔡邕荐士

译文：题目：假托名蔡邕荐士。

注释：题目：元杂剧末尾标目，与正名相对。

正名醉思乡王粲登楼

译文：正名：醉思乡王粲登楼。

注释：正名：元杂剧全剧正式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