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金陵怀古）》鉴赏

恨巨灵、多事凿长江，消沈几英雄。恨乌江亭长，天机轻泄，说与重瞳。更恨南阳耕叟，撺掇紫髯翁。一弹金陵土，战虎争龙。
杯酒凤凰台上，对石城流水，钟阜诸峰。问六朝陵阙，何处是遗踪。后庭花、更无留响，渺春潮、残照笛声中。悲欢梦，芜城杨柳，几度春风。

此词怀古，起笔便奇：「恨巨灵、多事凿长江，消沈几英雄」不恨人事先恨天工——巨灵凿江本属神话，词人偏恨其多事，一江之险沉了多少英雄，翻空出奇；「恨乌江亭长，天机轻泄，说与重瞳。更恨南阳耕叟，撺掇紫髯翁」连下三恨，亭长泄机而项羽终刎，孔明联吴而三分终归一统，人人称颂的史事都被写作徒劳，恨极之语实是痛极之语；「一弹金陵土，战虎争龙」收束——一弹指间，金陵之土只剩虎争龙战的陈迹。

下片转到登临：「杯酒凤凰台上，对石城流水，钟阜诸峰」凤凰台把酒，对流水诸峰，静观兴亡；「问六朝陵阙，何处是遗踪」一问问尽六朝；「后庭花、更无留响，渺春潮、残照笛声中」是全词最沉痛处——亡国之音亦已无响，只余春潮残照里一声笛鸣，声响俱寂而余悲不尽；结拍「悲欢梦，芜城杨柳，几度春风」以芜城杨柳作结，杨柳年年春风，人事几番悲欢，以无情之柳衬有涯之世，怀古之痛化为苍茫，是宋末怀古词的深至之作。

此词的三「恨」结构最见匠心：恨凿江、恨泄机、恨撺掇，所恨者皆史书里的英雄事业，恨其成，实恨其徒然成——英雄事业的终点只是一弹金陵土，则兴亡之无谓尽在不言中。下片由议论转为登临实感，「后庭花、更无留响」与「残照笛声中」对勘：亡国之声已绝，而笛声犹在，历史的声音都归于一声悠远的笛鸣，声象的安排极有匠心。结以芜城杨柳，用鲍照芜城赋之意收束金陵之叹，春色年年，人事不再，遗民之痛尽在淡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