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干过这种事。
第二天要考试,书翻开着摊在桌上,你刷手机刷到两点。第二天要见一个挺重要的人,前一晚你偏要熬夜,早上起来眼睛肿着。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你跟所有人先说了句:我这次就是去试试,没准备。
单看每一条,都是自制力不够。放在一起看,就有点别的味道了。

一、一九七八年,一个让人选药的实验
Berglas 和 Jones 在 1978 年做过一个实验。他们让人做一套题,题目故意出得又难又偏,有些根本没有解。
做完以后,研究者告诉被试:你做得非常好。
问题是,被试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些题他们大多是瞎蒙的。这个好成绩来得太轻,轻到不像自己的。
然后研究者说,接下来还有一轮,可以给你一种药。有两种,一种据说能提高答题表现,一种据说会妨碍表现。
多数人选了会妨碍表现的那一种。
他们不是想赢。他们想的是:万一第二轮还是不行,我可以说,因为我吃了那个药。
有意思的是对照组。另一批人做的题容易,好成绩是自己挣来的,知道哪道题为什么对。这批人里,选妨碍药的人少得多。
差别不在成绩好坏,在成绩归谁。挣来的成绩不用保,白给的才需要保。
二、这个动作有个名字
后来这个现象被叫作自我妨碍,self-handicapping。
做法分两种。一种是真给自己设障碍:熬夜、喝酒、不复习、临上场才准备。另一种是嘴上先设:我不行、我没准备、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两种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把输的解释权,从能力手里抢过来,转交给情境。
这个动作很聪明。聪明到你可能已经在用,而且用得比自己以为的熟。
它还有个好处:不用撒谎。你说我没准备,这是真的;你确实熬夜了,这也是真的。你只是没说那个更真的原因。
三、为什么“我尽力了还是不行”这么难听
设想你真的全力了,然后输了。
那句话你就没法反驳了:我不行。
留着“我没尽力”,你手上就还有一张牌:其实我可以,只是没使出来。这张牌不用打出去,光是揣着,心里就安稳。
“我没尽力”这句话,听着像谦虚,其实是一张保单。
保的是你对自己的那个结论。这个结论太贵,贵到有人愿意用一年时间、一次机会、一段关系,去换它继续模糊着。
这个结论往往很早就写好了。小学某次考试,某句大人的评价,某次被拿去比较。写下来只用一句话,拆掉要好多年。
也有反着来的人。他们把话说满,当众立誓,把退路一条条堵死。这看着像勇敢,其实常常是另一种保险——万一输了,至少能证明我拼过。人跟不确定性的关系,很少有干净的时候。
四、保单要交保费
保费不是一次性扣的,是慢慢扣的。
第一次熬夜,你损失了一点分数。第十次,你损失的是“我能靠准备赢”这个经验。这个东西丢了,比分数贵得多。
这个模式在关系里最伤人。有人一开口就说,我这人不适合谈恋爱。
这句话不是自谦,是提前布置好的出口。等真的过不下去,它就能派上用场:你看,我早说过。对方听到的是一句丧气话,他听到的是一份免责声明。
更麻烦的是上限。一个从没全力过的人,对自己的估计只能靠猜,而猜出来的数通常偏低。因为每次失败都有借口,每次成功又都被打了折。
给自己留退路的人,最后大多走上了那条退路。
五、还有一层,更隐蔽
自我妨碍不只发生在失败之前,也发生在成功之后。
有的人把事做成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赶紧解释:运气好、赶上时候了、别人帮了大忙。听着谦虚,其实是在削这个成绩。
为什么要削。因为它太好,好到跟自己心里那个“我不行”对不上。两个东西对不上,就得改一个。多数人改的是成绩。
这跟前面那个实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人受不了凭空掉下来的好,跟受不了凭空掉下来的坏一样。所以要么把好解释掉,要么提前给坏留个门。
认领好事,比认领坏事难。坏事推给运气,人显得谦虚;好事推给运气,人显得可疑地谦虚。难的地方在于,你得先相信自己配得上,才敢说这是我做的。
六、它不是懒
这点得说清楚,不然容易读成一句“你就是不够努力”。
自我妨碍和懒不一样。懒是不想要。自我妨碍是太想要,又怕要不到。
它往往出现在一个人最在乎的地方。不在乎的事,人懒得给自己设障碍,输就输了,不心疼。所以一个在别处都很靠谱的人,偏偏在某件事上反复掉链子,那件事大概就是他最在意的。
也正因为它长得像懒,很多人一辈子没认出它。他们一直在骂自己意志薄弱,然后继续熬夜,继续不准备,继续在开场前说那句“我就是来试试”。
骂自己这件事,其实也在服务同一个目的。骂完了,等于已经付过一次代价,接下来就不用改了。
认出来的那一瞬间不好受。你会看到过去这些年,有多少次是你自己把脚绊住的。那不是懒,是防。防得太久,人会忘了自己在防什么,只记得那个动作。等到哪天真想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后来不太敢随便说这句话了。
说出口的那一秒,你已经给自己判了缓刑。缓刑不是无罪,是先把判决往后推。
你怕的那个结论,其实一直住在你心里。你不敢全力,不是怕它变坏,是怕它变成真的。
但它变成真的那天,你可能不会更疼。你只会松一口气,因为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全力一次,可能很疼。一直不全力的疼,是钝的,但很长。
参考:Berglas 与 Jones 1978 年发表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的自我妨碍实验:被试在“非相倚成功”之后,更多选择会妨碍表现的药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