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
正玩得高兴,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或者傍晚的风刚好,或者孩子在你怀里睡着,呼吸热乎乎地打在你脖子上。
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那一咯噔,就是你提前看见了散场。
你有点恨自己。人家都在高兴,你在给高兴算保质期。

一、永和九年的一场春游
东晋永和九年,公元三五三年,三月初三。
那天气好。王羲之和谢安、孙绰这些人,一共四十多位,到了会稽山阴的兰亭。三月三在上古是个祓除的日子,到水边洗一洗,把一年的晦气洗掉,叫修禊。
他们在溪边坐下,杯子盛了酒,顺水漂下来,漂到谁面前谁就喝,喝完写诗。写不出来罚酒。那天作的诗收成一集,王羲之给集子写序。
序的开头很轻松。他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他还补了一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没有乐队,没有排场,一杯酒一句诗,也够了。
接着写天气: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再写当时的心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抬头看天那么大,低头看东西那么多,眼睛够用,耳朵够用,真是快乐。
到这儿,这是一篇春游作文。
二、序写到一半,调子变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
他先讲人怎么过日子:有的人把心里话放在家里说,有的人寄托在别的东西上,放浪形骸之外。虽然取舍不同,安静和躁动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碰上喜欢的东西,暂时归自己所有,心里满足,高兴得忘了自己快要老了。
然后下一句: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等到厌倦了,感情跟着事情变了,感慨就来了。
再下一句,是全篇最狠的: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从前喜欢过的那些,一低头一抬头之间,已经成了旧迹。
最后落到: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死和生是大事。怎么能不难过。
一篇春游序,写到这儿成了关于时间的文章。前面那些山水和酒,全成了铺垫。
三、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这八个字值得停下来看看。
俯仰,就是一低头一抬头。这个动作有多快,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快乐被人抢走了,也没有说有人破坏了那天。他说的是,那些东西在你还喜欢着的时候,已经在往后退了。
这才是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方。要是快乐是被夺走的,你至少可以恨一个人。可它谁也不恨,它自己就退。
因为你在场。你在场的时候,看不见它的边。你站在它里面,它就是全部。等你能看见它的轮廓,你已经站在外面了。
快乐不用谁来抢,它自己会退。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这八个字,差不多写完了所有人的一生。
四、当时只道是寻常,不是迟钝
一千三百年后,纳兰性德写过一句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写的是他妻子。两个人比赛记性,谁赢了谁先喝茶,笑得太厉害,茶泼在衣服上,满屋子都是茶香。这些事当时天天有,谁也没当回事。
后来她死了。他才明白,那些下午是他一生中最好的部分。
这句词被引得太多了,多到有点滥。但它里头有个东西常被读漏:他并不是在骂自己当初不珍惜。
寻常这个词,只有回头看才成立。当时它就是寻常,没有别的名字。你不可能一边过着日子,一边给它命名。
寻常这东西,只有回头才看得见。当时它叫日子。
所以不必为「当时没珍惜」自责。那不是疏忽,那是结构。
有人会说,那就练。练成随时随地知道自己在过好日子,不就不浪费了吗。
练不成。你三十岁回想二十岁的某个夏天,觉得可惜;等四十岁回想三十岁,还是会觉得可惜。每一层回望都在生产新的可惜。
这说明的不是你笨,是回望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人心疼。
五、他自己也没解开这个结
王羲之写完这篇序,并没有好起来。
他后面还有一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后来的人看我们,就像我们看从前的人。一样会散,一样会忘。
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把话交给了后来的人。他没有给出办法,他只是把自己的难过说清楚,然后想,一千年后会有人读到,会点头。
整篇序三百多个字,没有一句劝人的话。他没说要看开,没说要及时行乐,也没说人生苦短该怎样。他只是把一件事说清楚了,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事实也是这样。这篇序后来成了书法史上最有名的一件东西。据说真迹被唐太宗带进了昭陵,现在能看见的都是摹本。
大家临它,临的是一笔一画怎么起怎么收,很少有人临它那点难过。
六、不知老之将至,是那句话里最轻也最重的
回头看那句: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重的是「老之将至」,轻的是「不知」。
那个「不知」不是蠢,也不是逃避。它是让人能活的机制。要是你时时刻刻都清楚每一刻都在过期,你一天也过不下去,你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人需要那点不知,才能真的高兴一场。所以高兴的时候忘了时间,不是浪费,那是高兴本来的样子。
反过来,知道了会散,也不是为了让你在场上哭。
知道会散场,不是为了在场上难过,是为了不把散场当成谁的错。
那年春天,四十多个人在溪边喝酒写诗。风吹着,酒漂着,有人写得多,有人被罚了酒。他们不知道一千六百年后还有人在读那篇序。
他们只是玩得挺高兴。
王羲之也没留住那天。他留住的只有一句:我也这样。
一千六百年了,这句话还有人在点头。
参考:王羲之《兰亭集序》(永和九年,三五三年);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