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工资那天，你高兴了大概四十分钟。
前半段是真的高兴，还给自己点了杯平时舍不得的咖啡。后半段不知怎么，心里那口气又沉下去了。可能是想起同组有个人好像比你多两千，可能是想起自己三十岁了还没个房子，也可能什么具体的事都没想起来，就是莫名地，不香了。
咖啡还剩一半。
一、希金斯把「我」拆成了三份
1987 年，心理学家希金斯提出过一个说法，叫自我差异理论。他的意思是，人嘴里说的「我」，其实是三份档案同时存在。
第一份是实际自我，你现在真实的样子，什么水平、什么处境、什么脾气。
第二份是理想自我，你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这份档案是你自己的愿望，你想写小说，你想瘦十斤，你想活得不那么看人脸色。
第三份是应该自我，你觉得自己有义务成为的样子。这份不是愿望，是责任、身份、别人的期待——你该结婚了，你该稳重了，你该让父母放心了。
三份档案不是修词。希金斯的意思是，它们各自独立，可以同时被激活，然后互相打架。你心里那个「我不太行」，很多时候不是一个人说的，是三个人在吵。
三份档案之间的落差，会生出两种完全不同的难受。而这两种难受，长得一点都不像。
实际自我和理想自我差得远，生出的是失望、沮丧、提不起劲，那种往下沉的感觉。
实际自我和应该自我差得远，生出的是焦虑、紧张、内疚，那种往上紧的感觉。
失望是没长成想要的样子，焦虑是没长成别人要的样子。
二、人最常干的事，是把两种难受搞反
往下沉的时候，人往往以为自己焦虑，于是给自己加任务：报个课，定个计划，把日程填满。
往上紧的时候，人往往以为自己懒，于是骂自己：你就是不够自律，你就是吃不了苦。
方向全反了。
加任务只会让「应该」这份档案更厚，压得更重。骂自己只会让「实际」这份档案更矮，差得更远。
一个人就这样，用左手打右手，还怪自己不努力。
这里也有例外。有些人确实靠那股紧劲儿往前跑了很多年，跑得还挺远。代价是那根弦一直没松过，直到某一年体检报告出来，才发现身体一直在替他还账。
三、最阴的一处：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这套说法里有个地方，我越想越觉得厉害。
理想自我和应该自我，说话的语气是一样的。都是第一人称，都开口就是「我应该」，都很诚恳，都不带商量。
所以你很难分清：这句「我应该再努力一点」，到底是我自己想要，还是我妈想要、我同学想要、我这份工作想要。
分辨不出来，就只能全听。全听了，就等于同时给两个人打工。
理想自我是自己想的，应该自我是别人替你想的，可它们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饭桌上最能听出来。亲戚说，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这话说完，一桌人都不觉得有问题，你自己也没反驳。可回家的路上你一直不太舒服，说不上哪儿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那句话进了你心里，用的是你自己的声音。
四、替别人活，还得自己签字
一个人如果长期按「应该自我」活着，会出现一个很怪的结果：他做得越好，越空。
因为成绩记在一本不是他的账上。他完成了任务，但那不是他的任务。他升了职，可那个位置不是他想要的形状。表面上什么都有，里面却没着落。
这种空最难被人看见，因为他没有任何可抱怨的地方。你总不能跟人说，我过得挺好，就是不像我自己的。
它还有个特别明显的症状：别人夸你的时候，你听着像在夸另一个人。你点头，道谢，心里隔着一层玻璃。说不清是谦虚还是心虚，反正那句好话落不到你身上。
一个人最深的累，是替别人活了一遍，还得自己签字。
五、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要分辨，不用做什么问卷。看那句话说完之后，你身体往哪边走。
往下沉，胸口发闷，想躺着——那是失望，是理想的事。
往上紧，肩背发硬，心跳快，想赶紧做点什么——那是焦虑，是应该的事。
这个办法不精密，但比自我分析靠谱。语言会骗人，身体不太会。人可以在嘴上说服自己一百遍，肩颈的硬度骗不了人。
当然它也会误报。睡不够、咖啡喝多了、颈椎不好，都能给出差不多的信号。所以别拿一次心跳当判决书，要看那种感觉反复出现的场合——是在你想写点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还是在你要去开那个会的时候。
六、最难的一种：里面真的只有一种声音
还有一种情况，比上面都难。
有些人的理想自我，本来就是从别人的应该自我里长出来的。他从小听「你应该」，听的时间太长，长到把那句话听成了自己的愿望。
这种人去分辨是没用的，因为里面确实没有第二个声音。他真心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个「应该」单独拎出来，放在桌上，问一句——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我还想要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很多人问完会卡住，最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个答案。它至少说明，这件事从来没被你自己想过一遍。而一个人总要有一件事，是自己想过的。
想没想出来是另一回事。有的人问完就清楚了，有的人问了好几年还是那句不知道。后者也不算失败，那至少是第一次由自己发问。发问这件事本身，已经把那个声音的归属换掉了一半。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常常是因为从来没被允许不想要什么。
咖啡后来凉了。
你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甜的。只是没有刚端上来那会儿甜了。
参考：Higgins, E. T. (1987). Self-discrepancy: A theory relating self and affect. Psychological Review, 94(3), 319-3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