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搞活动,满三百减五十。
我为了凑那五十,多买了两样东西,一共一百二。回家路上还挺高兴,觉得自己省了。
后来那两样东西一直放在柜子里,一次没动过。
整件事的荒诞在于:我确实省了五十,也确实多花了一百二。可在我脑子里,只有前一件被记了下来。

一、亏和没赚,不是一种疼
1979 年,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提出前景理论。
其中最硬的一条是:人对损失的敏感,远大于对同等收益的敏感。
后来一系列实验给出的比例,大致在两倍上下——丢了 100 块的难受,要捡到 200 块才勉强抵平。
这不算贪心,是出厂设置。人对“少了”的反应比对“多了”的反应快得多,也深得多。
这个设置在饿肚子的年代是救命的。少一块肉可能熬不过冬天,多一块肉只是多吃一口。
麻烦的是,它现在还在运行,而它面对的世界早就变了。
前景理论里还有个更前面一点的概念,叫参照点。
人对一笔钱的感觉,不取决于这笔钱有多少,取决于它跟什么比。同样是一万块的月薪,从八千涨上来,是喜事;从一万二降下来,是打击。
钱没变,参照点变了,心情就整个换了。
所以人很少在过“绝对值”的日子,都在过“相对值”的日子——相对去年,相对同事,相对那个本来可以的我。
二、于是人会为“避免损失”付很贵的钱
看清这一条,很多事就通了。
一张不能退的券,能让人排两小时队。排队的时间不进账,券上的五十块进账。
一个明显做不成的项目,能让人再投半年。因为停了就等于承认前面白干。
一段早就空掉的关系,能让人撑三年。理由通常是:分了,那五年不就白过了。
注意这几件事的共同点: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为了不确认已经失去。
人怕的不是损失,是把损失记到账上。
这里得留个余地:不是所有的不甘心都叫沉没成本,有些坚持是对的。
分法其实很简单。问自己一句:如果今天从零开始,手上什么都没有,我还会选它吗。
会,那就是值得接着干。不会,那你现在守着的就不是这件事,是那张已经作废的票根。
三、沉没成本:那笔钱已经不在账上了
1985 年,阿克和布鲁默做了个实验,问人愿不愿意继续投钱给一个已经亏了的项目。
前面投得越多的人,越愿意继续投。
可那些钱已经花掉了,收不回来了。从道理上讲,它跟现在该不该继续,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它在心里那本账上还挂着,挂成一项资产。退出,就等于把它从资产划成损失。
所以人宁可再投一笔,也不愿意改一个数字。
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只在当场划算。
沉没成本之所以顽固,还因为它护着一个更要紧的东西:我是个明白人。
承认这钱白花了,等于承认当初看走眼。人宁可继续亏,也不愿意吃这一口。所以人护的往往不是钱,是自己那张脸。
而脸这个东西,最经不起自己审自己。
四、“以后疼”是要付利息的
人在两种疼之间选,永远选晚一点的那个。
现在退,是当场疼:承认看错了人,承认选错了路,承认五年白过了。
继续待着,是以后疼:反正还没到那一步。
可“以后”不是免费的。它计息。
半年后再退,你多花了半年。三年后再退,你多花了三年。而且那时候的疼不会变小,还要再加一句:我早该走的。
用更多的损失,去买一个暂时不用承认损失的机会。
这是我见过的最贵的一笔交易,做的人还特别多,包括我自己。
利息也不只是时间。
在一件做不成的事上待着,会持续分泌一种感觉:我在负责,我没跑。这种感觉是有瘾的,它比结果更早地给了你回报。
所以有些人不是被事情困住的,是被“我没有放弃”这个姿态困住的。
而且越晚退,手上的选项越少。二十五岁换一条路和三十五岁换一条路,代价不是等比例的,是往上翘的曲线。
五、真正贵的,是没进账的那一笔
账本有个天生的毛病:它只记发生了的,不记没发生的。
花的钱有发票,亏的钱有对账单。你没走的那条路,不会给你寄账单。
所以人对“多花了三千”能心疼半年,对“这三年本来能学一门手艺”毫无感觉。
后者其实贵得多。
时间和钱的区别就在这儿。钱花出去会疼,时间花出去不疼,所以它花得最快。一年一年地过,谁也没觉得自己在花什么。
等到某天回头看,才发现账上什么都没记,可东西确实没了。
没发票的支出之所以最贵,还有个原因:没人来催你。
房东会催房租,银行会催还款,唯独没有人来提醒你——这两年你把晚上八点到十一点都交出去了。那笔钱一直没人收,也就一直没人管。
六、换个记法
有个词叫止损,我不太喜欢,听着像操盘手的行话。
换个说法:把账本翻到另一页。
那一页记的不是“我已经付出了多少”,是“我手上这些还能拿去换什么”。
同样的五年,在左边是白过了,在右边是我知道了自己不适合什么。
这两句话在事实层面都对。区别只在于你翻到哪一页,以及翻过去之后干什么。
不过这套算法也不是万能的。真有人什么都换算成机会成本,日子过得像一张资产负债表。那也过了。
账本来是为了让人别亏待自己,不是为了让人时时刻刻在核算。天天对账的人,其实也是被账困住的另一种。
人不是算清了才放下的,是先换了个算法,账才清得掉。
账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自己判的。
参考: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前景理论:风险与无风险选择的分析》(1979);阿克与布鲁默《沉没成本心理学》(19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