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软

作者:九满    发布时间:2026-03-31 16:33:11

立春一到,春天就乘着风从沉睡的田野里,从沉睡的河流上,从沉睡的枝蔓间,一跃而起,伸胳膊踢腿,满世界地撒着欢。

太阳一下子变得洁净温软,像在清水里洗过一样,又仿佛带着神的慈祥,薄薄的一层一层地盖在田野上,撒在沟渠里,覆在每一个人身上。屋顶上的积雪屋檐下的冰坠开始融化,屋檐开始淌水,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掉,滴在地上,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叮咚作响。树上的冰棱融了,雪水顺着树干往下淌,树枝上不时地抖下一两片冰块,把地上的雪穿出一个个小洞。
性急的小草,像闷不住的孩童,带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倔强,带着蓬勃向上的力量,好奇地探出针尖似的、鹅黄的脑袋,怯怯地打量着这个仍显空旷的世界。灌木也开始萌动了,它们储蓄了一冬的能量,情绪饱满,鹅黄的叶芽米粒般,密密麻麻地布满柔枝。那些树像沉默寡言的老者,看似倚在那里眯眼打盹,实则心中波翻浪涌,随着春风变暖,灰白的枝桠间逐渐绿意婆娑,仿如打开了心窗的老人,滔滔不绝的话语,变成了满树的新叶。
“春来一日,水热三分”。沟沟塘塘里水的颜色不再凝重,变得清澈透明,显得很欢快。它们拍打着堤岸,像母亲一样,一边唱着小曲,一边拍打着刚睡醒的婴孩,满目深情。水面上,大白鹅绅士般的昂头挺胸,在水里悠然觅食;最活泼的要数鸭子们,它们扑扇着翅膀、扭动着肥硕的身子,在碧波里划桨畅游,纵情时对着蓝天“嘎——嘎——嘎”地欢唱。生长在水边的绿植,落花飘进沟渠里、飘进池塘里,调皮而机灵的小鱼奔过来,嬉闹着,追逐着,朵朵落花被它们旋到沟渠的深处,旋到池塘的深处。
阳光下,狗在在草垛边打坐,或在晒谷场上打瞌睡;鸡慢腾腾地觅食,有一脚没一脚地在地上扒拉着,红冠大雄鸡扯开五彩的羽毛,围着母鸡咯咯咯地叫;猪躺在墙根烂泥里哼哼唧唧,享受暖阳下的那点梦想;蜜蜂啊,蝴蝶啊,一趟趟地流连在花丛中,不停地奔忙;喜鹊在枝头抖动着双翅,沐浴着缕缕阳光,它们的啼鸣清亮婉转,掠过云端落在枝头,叽叽喳喳;虫鸣一声迭着一声,漫过田埂,漫过池塘,漫过篱边的绿叶,一波波漫进村庄,一次次把村庄淹没;青蛙从冬眠中醒来,精神焕发,迫不及待地爬上地面欣赏春天。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庄稼人早早地起床,带着一种喜悦,一种活力,一种说不出的情怀,扛着锄头,背上种子,一天数趟到田野里转悠,或是放水,或是犁田,或是施肥,或是拔草,或是播种,或是在田埂上种瓜种豆。
暖阳里,路上的行人,走着走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厚重的冬衣,显得有些累赘了,外衣的扣子松了,头上的帽子又回到了手上。他们说,天气真的热起来了!孩子们脱去笨笨的棉袄,换上轻便的衣裳,唱着:“春天来了,在天上,在地下,在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上;春天来了,在风中,在雨中,在一颗颗心朝澎湃的心中……”唱着唱着,风筝上天了,坨螺旋开了。
母亲也不再高声地呵斥谁了,冬日里的急躁和暴戾荡然无存,她变得温柔可亲。母亲不浪费每一寸阳光,她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抱到太阳下去晾晒。实在没东西可晒时,母亲就戴上老花镜,坐在阳光下,眯着眼,缝一针一低头,像祈祷一样专注,像哼歌一样轻柔。缝着缝着,她的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垂下,像毫不设防的婴儿。她有辛苦无数计,此刻,她置身于草木清新的气息里,沐浴于圣洁纯净的阳光下,生活的困顿、艰难与坎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做作业,阳光像长了翅膀的鸟,成群成群地飞过来,洒在我的身上,趴在我的脚上。当我遥望天空时,金黄的太阳仿佛早就看懂了我托腮凝视的内心,将它引向城市的车鸣、干净的街道、热闹的商城……让我沉浸在“男儿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读六经”的境界之中。我感到一种喜悦,一种高贵、优雅的感觉模模糊糊地爬遍周身。我仿佛置身在一个充满爱与和谐的美好世界里,一个幸福可以绵延到地老天荒的童话中。
一切都还在酝酿,一切又都在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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