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夸过一个人。
夸的是那一次,他确实做得好。
下一次,他反而差了。
你也训过人。
训得挺重,话说得不好听。
下一次,他反倒做对了。
两次之后,你心里就有了一条经验。
人不能夸,一夸就飘。
人得敲打,一敲就醒。
这条经验传得很广。
教练用它,老师用它,父母用它。
有些公司还把它写进了管理手册。
问题是,这条经验很可能是假的。
不是「夸」没用,是你把两件不同的事看成了因果。
心理学里管这个叫均值回归(regression to the mean)。
简单说就是:极端的结果后面,通常跟着一个不那么极端的结果。
跟你怎么反应,关系不大。
一九七四年,两位心理学家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
他们用的例子,来自一支空军飞行队。

一、飞行教官的那套说法
丹尼尔·卡尼曼当时在给以色列空军做心理顾问。
他去听飞行教官开会。
会上有个说法,几乎所有人都同意。
表扬一个飞得好的学员,他下一次一定飞得更差。
狠狠骂一个飞得糟的学员,他下一次一定飞得更好。
所以,表扬有害,批评有用。
教官们说得很笃定。
因为他们天天看见。
卡尼曼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可能跟表扬批评都没关系。
教官们没听懂。
卡尼曼后来把这段写进了论文。
那篇论文叫《不确定条件下的判断:启发式与偏差》。
一九七四年发在《科学》杂志上。
作者是阿莫斯·特沃斯基和丹尼尔·卡尼曼。
他解释得很简单。
一个学员飞得特别好,那是他的极限表现。
极限表现不会天天出现。
下一次,他大概率回到自己的平均水平。
一个学员飞得特别糟,那也是他的下限。
下限同样不会天天出现。
下一次,他也大概率回到平均水平。
也就是说,无论教官做什么,第二次都会往中间走。
好会往中间走,糟也会往中间走。
教官记住的是「我夸了,然后变差」。
他没记住「我不夸,他也变差」。
人话版:你看见的「报应」,可能只是他在回到自己的正常水平。
这件事最扎人的地方在这里。
教官们的观察没错。
他们错的是解释。
观察是真的,因果是编的。
二、被挑出来的那批人,注定要回落
这个现象不只出现在飞行队。
二〇〇五年,三位流行病学家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它。
文章发在《国际流行病学杂志》。
作者是巴尼特、范德波尔斯、多布森。
他们举了一个体检的例子。
一群人测血压,挑出最高的那百分之十。
给他们做干预,或者什么也不做。
过一段时间再测。
这百分之十的平均值,几乎一定下降。
哪怕干预完全无效。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从分布的高端挑出来的。
下一次测量,他们更可能靠近整体平均。
同样,挑出最低的那百分之十。
下一次,他们的平均值几乎一定上升。
读到这里,很多「有效」就露馅了。
一个班成绩最差的学生被单独辅导。
辅导完,他的名次上升了。
于是辅导被认为有效。
可就算不辅导,他下一次也很可能上升。
同理,一家公司把业绩最差的三个门店拆掉重组。
半年后数据好看了。
老板以为是重组起了作用。
那三个店本来就在谷底。
谷底之后,只有两个方向,一个平,一个上。
选拔、评优、罚款、激励,都容易踩这个坑。
你总是从极端里挑人,然后观察他们的下一次。
下一次,他们注定要往回走。
人话版:你不是看见了效果,你是看见了「被挑出来的那批人」在往回走。
三、脑子为什么不接受这个解释
到这里,理性上你可能已经点头了。
但心里还是别扭。
因为我们的脑子不是按分布想事情的。
它是按因果想事情的。
一件事发生了,紧接着另一件事发生了。
我们就自动把它们连起来。
这叫因果直觉,来得非常快。
快到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推断。
而且,我们只记得自己出手的那几次。
夸了之后变差的,记得特别牢。
夸了之后更好的,很容易被忘掉。
这就是确认偏误在帮忙(confirmation bias)。
简单说:你先有了结论,然后只捡支持它的例子。
还有一层。
人很难接受「有些事没有原因」。
一个孩子成绩掉了,总得有个原因。
是谈恋爱了,是换老师了,是手机玩多了。
原因找得到,心里就踏实。
至于「他这次只是没发挥好」,这个解释太寡淡。
寡淡的解释,脑子不爱用。
人话版:脑子宁可要一个错的理由,也不肯要「没有理由」。
这也是均值回归这么难被接受的原因。
它说的是:有一部分波动,根本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就意味着你没法控制。
人对「没法控制」这件事,天生不舒服。
所以宁愿相信「是我夸坏的」。
至少那样,下次还来得及补救。
四、它在你生活里长什么样
说几个你一定见过的场面。
孩子一次考了全班第三。
全家夸了半个月。
下次考了第十五。
家长总结:不能夸,一夸就松。
一个员工季度业绩爆了。
老板在年会上点名表扬。
下个季度回落。
老板总结:他扛不住表扬。
一支球队赢了强队。
媒体吹上天。
接下来连输三场。
评论员总结:心态飘了。
你开始健身,第一周掉了三斤。
你信心大增,第二周只掉了半斤。
你总结:平台期到了,方法失效了。
其实第一周掉的那三斤,很多是水分。
那也是「极端值」。
股票涨了一波,你追进去。
接下来横盘或者回吐。
你总结:庄家在洗盘。
这些都是同一个东西。
一次特别好的结果,后面跟着普通结果。
一次特别糟的结果,后面跟着普通结果。
人话版:生活里大量的「转折」,其实只是「回到平均」。
我不是说所有回落都是回归。
有些回落是真的,方法确实有问题,人也确实松了。
问题是,你没法只看一次就分开这两者。
一次观察,分辨不出因果和噪声。
更麻烦的是,你往往会因此改掉一个其实没错的办法。
换了方法之后,结果回到平均,你又以为新办法有效。
来回换,最后什么也没积累下来。
五、把噪声和信号分开的五个动作
那怎么办。
不是从此不夸也不骂,那样太别扭。
是换一种看法。
第一个动作,把单次换成多次。
别拿一次结果下结论。
至少看三次。
三次都在往下走,那可能是真的。
一次掉下来,很可能只是回到了他自己的水平。
第二个动作,先问一句「他的平常水平是多少」。
你对一个人发火之前,先想一下他过去半年大概什么水平。
如果这次只是比平常差一点,那不需要一场谈话。
第三个动作,给「极端」留一个解释位。
遇到特别好或者特别糟的结果,先写一句:这可能只是波动。
写完再判断。
这句话能挡掉很多过度反应。
第四个动作,把奖惩对准过程,不对准单次结果。
夸「你这次准备得很细」,比夸「你真厉害」稳。
说「这次方案漏了两个数」,比说「你怎么这么粗心」稳。
因为过程是可重复的,单次结果是会回落的。
第五个动作,接受「有些事你管不了」。
这一条最难。
但它能省下很多没必要的自责。
人话版:分不清因果的时候,先别急着改方法,先多看两次。
顺便说一句,卡尼曼自己也被这个坑绊过。
他在书里写过,他给飞行教官讲完这套解释。
教官们听完,说:很有道理。
然后继续按老办法训人。
知道一个偏差,不等于能躲开它。
所以下面这件事,才值得你今天做一遍。
今天能做的一件小事。
找一件最近让你特别得意,或者特别上火的事。
拿一张纸,写三个数。
第一行:这件事发生之前,大概是什么水平。
第二行:这一次是多少。
第三行:如果什么都不做,下一次大概会是多少。
第三行不用算得很准,写一个范围就行。
写完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
两周后拿出来,对一下。
你会发现,很多「因为我做了什么」的故事。
其实是那条线自己在往回走。
看清这条线,你夸人的时候会更准。
骂人的时候,也会更慢一点。
参考资料:Tversky A., Kahneman D. (1974). 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 Science, 185(4157), 1124–1131. | Barnett A. G., van der Pols J. C., Dobson A. J. (2005). Regression to the mean: what it is and how to deal with i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34(1), 215–220. | Kahneman D.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 Gilovich T. (1991). How We Know What Isn’t So. Free Press. | Nickerson R. S. (1998). Confirmation bias: A ubiquitous phenomenon in many guises.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2(2), 175–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