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那年，徐渭给自己写了一篇墓志铭。
那时候他还活着，而且刚从一个很深的坑里爬出来：恩主胡宗宪下狱死了，他几次想跟着去，用斧子砍过自己的头，用锥子扎过自己的耳朵，都没死成。后来他又因为疑心杀了妻子，坐了七年牢。
出狱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
墓志铭这种东西，本来是别人写的。人死了，由儿子、学生、朋友来评，写他一生做过什么，官到几品，文章几卷，脾气如何。
他自己动手写了。
那篇墓志铭是这中间写的。他把自己评了一遍：脾气坏，不会处世，命不好。
按常理，接下来该是收尾了。
可他还有二十八年。
一、写完之后，他没死
徐渭活到七十三岁。
也就是说，写那份总结的时候，他的人生还剩一多半。
这件事听着有点滑稽：一个人郑重其事地给自己盖了章，然后又在章底下继续活了二十八年。
而且这二十八年，是他画画最好的时候。
今天被当成他代表作的墨葡萄、大写意的花卉，多半是晚年潦倒时留下的。那时候他靠卖字画过日子，钱不够就卖藏书，最后床上连席子都没有。
他在一幅葡萄上题过四句，说自己半生落魄已成老头，站在书斋里对着晚风长啸；笔底那些明珠没处卖，就随手扔在野藤里。
写这话的人，当时正在给自己算总账。
一份墓志铭，后面跟着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把那篇文字变成了一句前言。
那句前言写得很不客气：他自己先说自己不行，说得比谁都狠。后来的人想再评他，反而没地方下手——最难听的话已经被他说完了。
二、他最不擅长的事，是他的饭碗
徐渭二十岁中了秀才，此后八次乡试，一次没中。
八次。从青年考到中年。
明代乡试三年一次。八次不中，中间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每隔三年收拾一次行李，去省城住进号舍，考完回来，等一个榜。
等榜这件事很耗人。它不给你一个痛快的否定，它给你一个「下次还有」。
按当时的规矩，这条路走不通，人这辈子基本就定型了。秀才不是官，只是一个身份。他后来能进胡宗宪的幕府，靠的不是功名，是一支笔。
他替胡宗宪起草《进白鹿表》，文章送到京城，皇帝看了高兴，幕府里的人这才知道山阴有个徐渭。
这里有个说不清的地方：他一辈子最想靠科举得来的东西，最后是靠他最不当回事的才华换来的。
而这份才华，在当时的评价体系里算不上正路。会写八股才是正路，会写这种飞扬跳脱的文章，是偏门。
一个人身上最不值钱的部分，往往是他最舍不得的那部分。
反过来也一样，救他命的那部分，他自己并不看重。
三、他不肯见的人，后来替他定了名
晚年的徐渭脾气很坏。
《明史》里说他佯狂益甚，有身份的人上门，他常常拒而不见，甚至把门顶住。
他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所以他死的时候，场面很冷清。
四年之后，一个叫袁宏道的人，在朋友家的楼上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那是徐渭的诗文集，刻印粗糙，纸也不好。袁宏道没读几首就坐不住了，一边读一边叫，把睡着的人吵醒。
那本书叫《阙编》。按袁宏道自己的说法，书是劣纸，墨色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
后来他写了《徐文长传》。那篇文章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说徐渭是奇人。
徐渭活着的时候，名气只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他死后四年，一个从没见过他的人，替他把位置定下来了。
名声和本人都按自己的时间表走，这两张表很少对得上。
四、给自己定性，是一场提前交卷
人给自己下结论，动机其实很朴素。
不下结论，日子是散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说不清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人。
而且结论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它把注意力省下来了。你定了自己是个不擅交际的人，以后每场饭局都不用重新挣扎一次。
一个定性，就像给一堆乱衣服找了个钩子。挂上去，心里踏实。
代价是：定完以后，剩下的日子容易变成维持。
我已经是个稳重的人了，所以不去冒那个险。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所以不再试第二次。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所以就这样吧。
这些话都特别顺，顺到不用再想。
人定得太早，剩下的日子就成了维持。
五、徐渭其实没推翻自己
他写完墓志铭，也没有突然振作，没有洗心革面。
他还是穷，还是坏脾气，还是不肯见人。
他只是继续画。画那些后来被人当成宝贝的东西，当时换几斗米。
他也没有再去考。八次之后，这件事就算结了。不是想通了，是够不着了。人有时候是被年龄替他做了决定。
所以那篇墓志铭不是谎言，也不是笑话。它是一个人在最黑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个姿势——先趴下，再说。
趴下有个好处：不用再撑。撑是最费的，人撑久了会忘了自己本来想干什么。
后来他没能站起来。但他趴着把画画完了。
这比振作要难。振作是一天的事，趴着画完是二十八年的事。
六、那份总结，随时可以改
给自己定性这件事，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能定一次。
其实可以改。三十岁定的，四十岁推翻；四十岁定的，五十岁觉得可笑。
改不用谁批准，也不用宣布。你只是某天做了一件跟自己设定不符的事，然后没解释。
徐渭没有宣布什么。他只是又活了二十八年，让那篇墓志铭变成了一篇序。
七十三岁那年，他死在床上，身边没有钱，没有席子。
他留下的画，后来进了博物馆。
那篇墓志铭也还在。今天读它，最有意思的不是他评得准不准，是他评完之后还活了二十八年——等于自己给那份总结打了个折扣。
能给自己打折的人，账其实是活的。
参考：《明史·文苑传》徐渭条；徐渭《自为墓志铭》及《墨葡萄图》题诗；袁宏道《徐文长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