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他考了三个第一。县里第一,府里第一,道里第一。
此后五十年,他一直在考同一场试。一直没中。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是蒲松龄的一生。

一、十九岁那年,他以为这条路很短
蒲松龄,山东淄川人,1640 年生。
十九岁应童子试,县、府、道三试都是第一。当时的山东学政施闰章读到他的文章,很欣赏,批语里夸他下笔有锋芒,不像一般考生的四平八稳。
一个十九岁的人拿到这个成绩,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门已经开了,剩下只是走进去。
然后他走进乡试,一次没中。再考,还是没中。此后几十年,一直是这个结果。
科举这件事的残忍不在难。难是可以认的。它的残忍在于每年都给你一次“快了”的错觉:今年差的那一点,明年补上就行。于是你一年一年地补,把一辈子拆成一届一届。
他读书那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聊斋。后人解释这个名字,多说是聊以自娱、聊胜于无的意思。一个把自己的书房叫成“凑合”的人,心里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二、中间那几十年,他在教别人的孩子走这条路
他做塾师。在同县毕家坐馆,前后三十年。
教东家的孩子读书,替人写书信、写寿序、写墓志,换一点钱和一张书桌。
这是最扎人的地方: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替那条已经拒绝了他的路,输送新的考生。
而且他教得相当认真。他编过《日用俗字》,教人认常用字;写过《农桑经》,讲怎么种地;还写了不少俚曲,是唱给不识字的人听的。
这些在当时的算盘上都不叫学问。学问是八股,是策论,是能在卷子上换功名的那种字。
还有一件更不起眼的事:他给村里人写东西。写分家的字据,写告状的呈子,写求雨的疏文。这些字不留名,用完就进了别人的抽屉。
一个人的字有没有用,跟它会不会被记住,是两回事。
三、考场只看一种字
《聊斋自志》里他自己写: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又说,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他把写鬼故事这件事说得挺不好意思,用的是“妄”字,是“仅”字。像一个手艺不错的人,在为自己的爱好道歉。
道歉这个动作很有意思。他明明在这件事上比大多数人用力,却要先用一句自贬,换来别人不来追究。
可你看他在这件“不值钱”的事上花了多少功夫:几百个短篇,短的三两百字,长的数千言。写书生,写狐,写衙役,写考场里的荒唐,写一个人被自己的念头牵着走,走到自己也认不出的地方。
考场只看一种字,人身上不止一种字。
四、孤愤这两个字最要紧
不少人在落榜这件事上栽跟头,不是栽在没考上,是栽在那口气没地方去。
那口气散在酒桌上,散在“当年我如何如何”里,散着散着,人就变成了一个专门讲述自己失败的人。每讲一次,那个失败就再钉深一寸。
蒲松龄用的词是孤愤。孤愤不是抱怨,是那口气还在,但它找到了一个形状。
同样是没考上,有人把它活成了一份履历,有人把它活成了一件作品。差别不全在才华,在那口气最后落在哪儿。
才华是原料,形状是手艺。原料归天,手艺归人。
抱怨是把那口气吹散,做事是给它一个形状。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他写的很多篇,主角就是考场里的自己。写考官瞎眼,写有才的人被埋没,写一个书生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中了,醒来还在床上。他不是在躲这件事,他是在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一直看到能笑出来。
能笑着写的东西,就不再压着人了。
幽默在他这里不是消遣,是一种处理伤口的手艺:把疼的东西写到能笑,它就归你管了。
五、这本书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印出来
《聊斋志异》生前没有刊行,靠抄本在朋友之间传。真正刻印成书,是他去世几十年以后的事。
这一点最重要:他写的时候,客观上没有任何“这事会成”的保证。
没有读者数据,没有反馈,没有人告诉他再写三十篇就不一样了。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被人当成闲书烧掉。
今天我们回头看,会说他有远见。这话对他不公平。他没有什么远见,他只有一叠纸、一支笔,和一件没法跟人交代的爱好。
如果一个人只在有把握的时候才动手,这本书不会存在。
有些事你做的时候没人知道,那才是它真正属于你的部分。
六、七十一岁那年,他等到了一个安慰
1710 年,他援例补了个岁贡生。
这不是中举。这是一种带安慰性质的功名,给那些考了一辈子的人一个名分。用今天的话说,像是一张迟到了五十年的参与奖。
1715 年,他在家去世,七十六岁。
他等的那个答案,终归没来。
世上大多数等待都是这样收场的,不响,也不体面。
但换个角度看,他这五十年并没有过成一段纯粹的等待。在等一个名分的那几十年里,他一直在做另一件事:一本一本攒短篇,编字书,写农书,写唱本。这些事没有一件能帮他中举,也没有一件是白做的。
反过来看另一种活法:把所有力气都押在那件等结果的事上,别的都不碰。这样的人一旦结果不来,手里就是空的。不是惨,是空。惨还有故事可讲,空连故事都没有。
他这辈子要交两本账。一本交给考场,一本留给自己。
第一本账上,他一个字也没赢过。第二本账上,他一个人写了几百篇。
这两本账,我们每个人都有。
第一本给别人评,格式是别人定的,及格线也是别人划的,甚至什么时候交卷都不由你。第二本没有评委,没有排名,也没有截止日期,你不写,它就一直是空的,而且没人会来催你。
蒲松龄的第一本,难看得没法看。
第二本,他写了三十多年。
参考:《聊斋自志》;蒲松龄生平见《淄川县志》及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另参其所著《日用俗字》《农桑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