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你回了一趟家,帮母亲收拾阳台。
角落堆着旧东西:一台缝纫机,两把折叠椅,一个盖着塑料布的纸箱。
母亲掀开布,里面躺着一辆很小的旧摩托车模型,红色的,掉了一块漆。
她说,这是你爸年轻时买的。那时候他骑车带她去海边。
你把模型拿在手里,还没有手掌大。

一、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台中
那年秋天,有一群老人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很没必要的事。
十七个人,平均八十一岁。最小的七十二,最年长的八十九。
他们要骑摩托车环岛。十三天,一千一百三十九公里。
组织这件事的是弘道老人福利基金会。他们花了两年勘路,自己先环台两次,才把路线定下来。
出发前,这十七个人训练了六个月:练平衡,练体力,去考摩托车驾照。
十七个人里,两个人得过癌症,四个人要戴助听器,五个人有高血压,八个人有心脏病。每一个人都有关节退化。
这不是一支队伍。这是一群身体正在往下走的人。
可他们还是出发了。
二、车头那张照片
里面有一位,叫何清桐。
他年轻时在制衣厂做事,也爱骑车。每年他都会骑着摩托车带妻子环岛一次。
有一年她心情特别好,问他:这样环岛,你还能载我多久。
他笑着说:我八十岁,要是还没死,一定还载你。
两三年后,她因为脑溢血走了。
二十多年过去。他快到八十岁那年,想起了这句话。
出发前,他去了她的墓前上香,说了一句:我最后再载你一程,到死了还是一样。
环岛那十三天,他的车头挂着一张妻子的照片。
同队的人说,遇到下雨停车,他就拿纸巾把照片上的水珠擦掉。晚上住店,他也把照片带进房间。
别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怕她在黑暗中孤单。
有些陪伴不需要人在场。它只是一句还没过期的话,和一张被塑料膜小心包起来的照片。
三、十三天,一千一百三十九公里
这一路不好走。
出发那天,团长赖清炎胃溃疡发作,血色素一直往下掉,中途不得不退出。队伍带着他的那份继续走。
第七天,骑到苏花公路,一位八十三岁的团员刘树发被后面的车追撞,摔了车,两辆车压在他身上。右手受伤,再也骑不了。他改坐汽车,跟着车队走完全程。
还有人午后犯困,在车上睡着了,摔下来。医护给他包扎完,他继续上路。后来他总结出一招:咬咬舌头就不困了。
每天晚上,他们住的地方是老人之家和护理院。
他们去看那些出不来的老人,把自己的热闹带过去。
队伍里有一位牧师,带着妻子一起骑。他说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二次蜜月,上一次是半个世纪以前。
四、他们最后一天说的话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车队回到台中。
终点设在健康公园。最后一天,最年长的那位在人群里过了九十岁生日,基金会准备了蛋糕。
有人开香槟,有人举着环岛地图喊:我们办到了。
团长赖清炎说了一句话,很土,也很准:人家用相机拍照写日记,我们靠摩托车写环岛日记。
后来有人问其中一位老人,为什么非要这样。
他说:你们能做的,我们也能做,只是我们做得慢一点。
这件事在二〇一二年被拍成纪录片,叫《不老骑士:欧兜迈环台日记》。再后来,一支三分钟的广告让更多人知道了它。
广告里最让人记住的,就是车头那张照片。
你可能也刷到过。当时你以为那是编的。
它是真的。
五、陪伴不是一直在身边
你现在可能会想起家里某个人。
你们上一次认真说话是什么时候,你不一定想得起来。你只记得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都说「没事」「挺好的」「你忙你的」。
我们习惯把陪伴理解成「在身边」。所以一旦不在身边,就觉得欠着。
何清桐的做法给了另一个答案:人走了二十多年,他还能带着她走一段路。
陪伴不一定是每天见面。有时候它只是你还记得那个人喜欢什么,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然后你去做。
这件事不需要等有长假。它可能只是这周回去一趟,或者打个电话,把上次没说完的那句说完。
也不用准备什么漂亮话。老人要的往往不是安慰,是有人问一句「后来呢」。
你问了,他就有得讲。他讲了,那些事就又活了一遍。
你把那个红色的小模型放回箱子里,盖上塑料布。
母亲在旁边说,你爸那时候骑得可快了,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外面。
外面的天正在暗下来。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一声一声。
参考资料:中国新闻网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报道《台不老骑士环台十三天凯旋 平均八十一岁最长者九十岁》(十七人自十一月十三日台中出发、环台一千余公里、何清桐车头挂亡妻照片、刘树发苏花公路摔车、团长赖清炎退出);弘道老人福利基金会「挑战八十、超越千里」活动资料;二〇一二年纪录片《不老骑士:欧兜迈环台日记》。
















